破阵子

东汉末年,群雄并起。董卓意欲废帝,商议于诸臣。座中无人敢言,惟丁原起身大呼不可,“天子乃先帝嫡子,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汝欲为篡逆耶?”董卓怒斥曰,“顺吾者生,逆吾者亡。”

而后董卓得闻吕布,吕布者,五原郡九原人也,刺史丁原骑都尉之主簿,得信于丁原。董卓命人以黄金,明珠,玉带及赤兔马相赠,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吕布闻言,沉吟良久,是夜,提刀斩丁原。次日,吕布提其首级并携兵归董卓。董卓大喜,置酒相待。吕布拜董卓为义父,为虎作伥。董卓以鸠酒杀少帝,绞死唐妃,专断朝政。

时当二月,董卓夜宿龙床,掳掠财物。及至大宴宾客,各人任意而行。直至第七日,吕布随董卓饮酒,未得尽兴,素问董卓之妻美貌,为羌人女子,邀其同饮。董妻性情刚烈,断不与众男子一同饮酒。董卓发怒,心如火烧,割袍为证,誓余生不与其相见。

袁绍书信王允求计。王允有一义女,名为貂蝉,有闭月羞花之容。适逢董卓废其妻,貂蝉被引入宫见董卓。董卓初见貂蝉,惊为天人,只见此女手如柔夷,肤如凝脂,眉如翠羽,领如蝤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姣若太阳出朝霞,灼如芙蕖出绿波。董卓爱其胜过一切女子。

此间,吕布高升,权位之重,过于一切臣宰。众人皆拜吕布,惟王允不跪不拜。吕布忿恨,告知董卓曰,“朝堂之上,众人依附于汝。然仍有军阀遍布各地,集兵练卒,不服于汝。”董卓将一指环赐予吕布,“这民便交于汝,汝可任意相待。”吕布暗自将王允之名记之于反叛之人中,意欲借董卓之手将其满门抄斩除之而后快。

王允遣人告知貂蝉。貂蝉闻之,着华裳而立于院中。董卓下朝归来,见其楚楚可怜,不禁心动,“汝意欲何求?若汝开口,吾便是将这一半的江山也可赐予汝。”貂蝉答曰,“妾身不敢,实有所求。求主公携吕布赴妾身之筵席,妾身愿为主公备酒。明日再提吾所求之事。”吕布闻之,喜形于色,却见王允坐之于朝门,心下不悦。其友告知曰,“可立一高架,明日求主公将王允挂之于上。”

董卓携吕布赴宴。筵席之上,董卓见貂蝉颔首低眉,倾国倾城,记起她所求之事,又问,“汝意欲何求?若汝开口,吾便是将这一半的江山也可赐予汝。”貂蝉眼中垂泪,“求主公将妾身的性命与妾身一家赐予妾身。有人要害妾身一家,赶尽杀绝。”董卓怒从心起,“大胆!谁敢在吾眼下擅自起意如此行?这人身在何处?”貂蝉答曰,“此人就是吕布,妾身一家的性命都被他记在册上。”董卓拂袖而去,心事难平。吕布惊慌,欲求之于貂蝉,握其双手,伏于貂蝉塌前。适逢董卓踱步回来,见吕布伏貂蝉之塌上,行为不端,大斥,“吕布小儿,汝今日竟在此羞辱吾妾吗?”一太监上前,“吕布做了五丈高的木架,立于家中,要杀王允一家。”董卓命人将吕布挂于其上。

吕布被押回府途中逃脱,此后与董卓反目,举兵相对,乃是后话了。

 

破阵子

乱世群英纷起,战事接连不休。

董卓欺压民声怨,吕布随行多杀途。

君子能何如。

灭国只因偶像,波斯统治随鲁。

弱小犹太无人助,幸得以斯贴顺服。

上帝掌权乎。

故事三则

一、你的思想有几米宽

如果你问阿辉,他将来要做什么?他一定会如此回答,“不是从商就是从政呗,不然还有什么能赚钱的?”物质论的重要性对于阿辉从来不是一个讨论题,而是一个前提。如果连物质都不重要,世界上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也只有物质是实在的,看得见摸得着,这两点特质就给了阿辉足够的安全感。爱情会从指缝流逝,但钱不会长腿溜走。

直到有一天,阿辉遇到了秀娟。隔壁班不是没有漂亮且有钱的女生喜欢阿辉。玲子就是一个,温柔善良又害羞,连给他递一张圣诞节卡片都扭扭捏捏得脸红成一片。这样的女生好吗?当然好,这件事情使他从大一开始就成为了全班男生艳羡的对象。当所有人朝阿辉起哄的时候,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爱情能有几斤重?”而秀娟,既不温柔也不善良甚至不漂亮,阿辉竟然为她买早餐剥桔子削平果。喜欢一个人的原因有时候是很没有道理的问题,就和你的思想有几米宽一样。就算你回答了有绕地球好几圈那么宽,也永远无法用精确的度量标准来衡量。

原来,否定物质论的时候,往往是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阿辉承认爱情之重是他生命所不可承受之重的时候,他终于摆脱了过去物质论的信念。人是没有办法不彼此相爱的,物质论永远无法解释爱。

约翰福音4:19 我们爱,因为神先爱我们。

马太福音16:26 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

 

二、心动

老和尚带小沙弥到一片空旷的地方,“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草在动。”

“你看见了什么?”老和尚又问。

“我看见风在动。”

老和尚叹了口气,“相由心生,是你的心在动。”

小沙弥不解,“我如何才能平静呢?”

“闭上眼睛。你看见了什么?”

“虚无。”

老和尚语重心长地说,“四大非有,五蕴本空。一切皆为虚空。若是有一日,你看世界的样子是你闭上眼睛的样子,你便不会有那么多杂念了。”

小沙弥还有一个没有开口提的问题是,心动的前提是有心,若心也是虚无,又如何会动呢?小沙弥尝试了无数次闭上眼睛,假装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但是每次睁开眼睛,世界还在,太阳还在,月亮还在,星宿还在,他的困扰也还在。原来只是每日醒来,存在的东西便是在的,不禁让小沙弥怀疑世上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他抵挡不住好奇心,还是决定出走了,去外面的世界找一种永恒存在的,不属于虚空的意义。

诗篇72:5 太阳还存,月亮还在,人要敬畏你,直到万代。

耶利米书5:24 我们应当敬畏耶和华我们的神,祂按时赐雨,就是秋雨春雨,又为我们定收割的节令,永存不废。

 

三、筷子与信仰

以上的故事纯属虚构,而人物的状态却与我曾经的状态相仿。阿辉是初中时代的我,相信一切背后都有原因,相信物质,相信金钱名利地位,而否认一切非物质的价值甚至是存在。直到我开始承认感觉的存在,爱的存在。小沙弥有些像高中时候的我,怀疑一切的存在与否,只相信自己的思维,自我中心,以为倘若看一切为虚空,就可以保持心中的平静安宁。直到我发现我对于唯心论的困惑并没有减少,成了那个出走的小沙弥。

后来我觉得物质和精神并不是矛盾的存在,可是如果人生只是意外的形成,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我看了许多书获得了许多思想,物质上也无所缺乏,却依然没有得到满足呢?

使徒行传2:28 你已将生命的道路指示我,必叫我因见你的面,得着满足的快乐。

刚接触基督徒之时,我觉得他们的思想很狭隘,因为他们只接受世界上有一位神,并且必须是上帝。我大学时代信主以后才发现,无神论者才是狭隘的,因为他们预设了没有神的前提,直接将神放在讨论之外,还不够狭隘么?真正开放性的敞开的讨论应该是没有预设前提,可能有神,也可能没有神,然后再来讨论各样关于人生的问题。于是后来圣经也顺理成章地解决了我对于人生所有的问题。最后一个故事,也是真实的故事。

有人说,这一辈子唯一拿得起放得下的是筷子。而我正好相反,潇洒自由,无牵无挂。或许我唯一拿得起放不下的便是筷子,毕竟惟生活与美食不可辜负。于是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信仰也是如此。在我初信之时,我虽然接受了神是超自然的存在,基督为了我的罪被钉上十架,且死后三天复活。但是我曾经一度陷在一个罪里面,且不愿意出来。那时的我开始怀疑神的存在。反复问自己,这个神到底是不是信就有不信就无的神,是不是我不信神了,我所犯的罪便不是罪了,我也再无需为此感到内疚。我尝试着去相信神不存在,但是犯罪的内疚感却丝毫没有减少。终于,我明白不论我是否相信,这个神都是存在的,且是昔在今在永在的神;不论我是否相信,末后都有审判。思考清楚以后,再没有怀疑的必要。若是想要在神面前站立的住,还是规规矩矩早些悔改得好。

于是从此以后,我拿得起放不下的东西又多了一样,便是信仰。

诗篇90:2 诸山未曾生出,地与世界你未曾造成,从亘古到永远,你是神。

 

 

 

 

长相思

阵雨初歇,桂花纷纷落了一地。深秋的天气多变,虽然仍是晦涩,然而乌云背后透露出缕缕阳光,不由的叫人想出去走走。才见到第一个长椅,华瑾已经感到倦了,便坐下歇息。眼前不断有人经过,华瑾正用手揉着头,理了理有些杂乱的长发,微微抬眼,只剩了一个背影。身形算不得修长,然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加上一件白色毛衣,尤其是那件白色毛衣背后的深灰色卡通小象,叫华瑾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嘴里嘟哝的是,哪有大男生还穿这样的衣服,而华瑾却明明看得出神。思绪恍恍惚惚回到了七年前,也是这样阴晦的午后,阳光淡得丝毫感觉不到温度,打开窗户,丝丝微风沁入皮肤,带了几分凉意。她低头,看楼下人影匆匆。虽是在七楼之高,楼下有数百人熙熙攘攘,她仍是一眼就认出他来。早上他穿的是深蓝色圆领毛衣。他总是喜欢穿纯色衣服,偶尔背后会有一个可爱的简单卡通图案。他素来喜欢简约的风格,不论是建筑,衣着,甚至他抽屉里的笔记本,没有一件是花花绿绿的。连橡皮糖若是带了多种颜色,他都拒绝,即使他是一个很喜欢吃橡皮糖的人。想到这里,华瑾笑了笑。

她的时间总是把握得正好,十一点下课,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他通常都是前几个离开教室的。十一点半,他吃完饭往回走。每天十一点四十三分,他都会经过这栋楼,然后走到对面,一层一层上台阶。他的教室在四楼,华瑾不知道数过多少次他上的台阶,但是每次都不记得应该是四十五级还是四十六级。直到他走进教室坐下,华瑾透过窗户看到他露出来的一小撮发尖暗暗发笑,幸好他不是寸板头,不然都看不见了。她明明知道他每天都会在十一点四十三分才经过这栋楼,很是规律,然而她却总是十一点四十就开始站到窗边了。就像是在等他一样,虽然明知道他的终点不是她,虽然明知道他并非是向她走来,但她愿意,她自己说的。华瑾从来都认为,一份高贵的爱应当深深藏在心里。她可以每日等他,偷偷多看他一眼也好,但她不要他知道。她原本这样做也不是为了叫他知道。

“华瑾你就是个傻瓜。” 言琛每天中午给华瑾带回中饭的时候,都会顺带说一句。“谢谢啊。”华瑾嘻嘻一笑,看见午饭就扑上去,才不介意言琛说她什么。“你对启然了解多少?每天都浪费宝贵的中饭时间躲在教室看他!”言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对华瑾的行为深恶痛绝极了。华瑾一面扒着饭,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学建筑,已经是研究生了,本地人,每周末都回家。唔,很善良,人缘……不错。还有……”“你就知道这些就喜欢他?简直要命!这些能当面包吃吗?”言琛又大呼小叫起来。“那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吧,他爸爸自己开一个小公司,名下有好几套房子,他妈妈是公务员……”华瑾急急打断了她,“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这些。我又不是因为这些才喜欢这个人的。”一阵安静过后,言琛略感尴尬,最后丢下一句“你就是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走开了。

整整大学四年,每天中午华瑾都躲在教室看启然经过这栋楼,然后走进教室。她深信,若是有缘,他终有一日会认识她的。两年中,她曾看见启然捡起一只被大风吹至人行道上的蝴蝶,轻轻放到一片树叶上;她曾看见启然从食堂带出一些肉去喂楼底下角落里的几只流浪猫;她也曾看见有学妹在一群人的起哄下给启然递东西,启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接受以后又私下送回。还有启然每天手中拿着的纯色橡皮糖。只是很多很小的事,叫她心里竟有些自豪起来,她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眼光。

四年里的一天,华瑾都如同往常一样在那个窗前等,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十一点四十三,十一点四十五,十一点五十,十二点,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表,似乎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看错了。但是每一次看手表都在重复一件事,启然不会出现了。再等一等,谁知道下一分钟他会不会就突然出现了呢?

言琛推门进来,把午餐放到她面前,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今天是等不到他了。你以后再也等不到他了。”华瑾抓住言琛的手,“怎么了?他发生了什么?”指甲嵌到肉里,言琛受痛叫了出来,“华瑾你抓疼我了。你疯了?快松手。”华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松开手,“启然他……”“他离开了。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言琛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并不长久。“什么意思?什么离开?他去哪里了?他明明昨天还在的。”“华瑾你醒醒吧,他走了对你是有好处的。至少你不用一个人天天傻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言琛刻意避开她的问题,她不想再谈启然了。华瑾眼泪开始不断涌出,滴落下来,那段等候的时间,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难以分割。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出现。对面那栋楼透过他教室的窗户,虽然还是有淡淡的阳光透过,却再找不到他的那撮发尖了。到了傍晚,华瑾终于忍不住,冲出了教室,在启然平日来回的小道上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她看着地上的鞋尖慢慢变多,人群开始拥挤起来,然而各色的鞋尖又渐渐散去,随着喧嚣散去。眼前的一片都是模糊不清的,只能感觉到眼泪一滴一滴从眼中涌出,划过眼角,划过鼻梁,又划过嘴角,终于落下。

启然走了。是,启然走了。从食堂到教室的路上不会有他了,中午那条小道即便洒满阳光也不会有他了,从日出到日落中间不会有他了,从一天里第一次睁开眼到最后一次闭上眼也不会有他了,却仍旧心心念念满脑子都是他。只是,还能如何呢?华瑾很清楚,从一开始她就预料到这一天,终有一日他会消失在她视线里。即便他不走,也总有一天身边会有另外一个女孩的陪伴,一起甜蜜说笑,一起漫步走过她无数次眺望的校园小径。既是如此,何必徒然伤心。这些道理,她并非不明白。念及此处,华瑾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强迫自己咧嘴一笑。他也不过是离开了,没有他的二十年,还不是一样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回到那种一个人的生活里罢了。只是每日唯一的等候被活生生从生活中抽出以后,仿佛就没有了支柱一般,连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好像连迈出下一步,都是很艰难的决定。

想到这里,华瑾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是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启然了呢,也不知道他最近怎样了。只是不知为何,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跟着那个穿着带着深灰色小象白色毛衣的男生走出好远了。脸上一阵发烧,这一路不知傻笑多久了。幸得他不曾无意回头,不然岂不是叫他看见了自己这副痴傻的样子。

那个男生走到公园的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大车,华瑾也连忙奔到自己的小福特边上,启动了车子。耳边响起那首《愿得一人心》,“曾在我小小背包夹层里的那个人,陪伴我漂洋过海经过每一段旅程……”她盯着他的车子,心下慌张起来,还紧紧在他身后跟着,不顾一切。若真的是启然,她无法想像再一次错过他会是怎样的滋味。在车流中,她不允许任何车子插到他们两人中间。过去明明看到黄灯早早就开始踩刹车,然而跟在他的车子后面,即便知道马上要变成红灯,她也奋不顾身猛踩油门,只为继续跟在他身后。这个大城市中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不守规则的车辆乱窜,然而在这样的境况中,她竟也跟了他一路。他的车子一直都在她的正前方。她看着他车里的后视镜,果真是他,他仍是如七年前一样不戴眼镜,眉目清秀,也不时瞟几眼后视镜,仿佛发现了她一般。她心里也明白,跟了他一路如何能躲过他的眼睛,何况她的车是那种浅鹅黄色,有些抢眼,并非很寻常的黑白灰色系。车里的歌一直播放着,听到那句“关了灯依旧在书桌角落的那个人,成为我许多年来纪念爱情的标本……”心中一颤,眼泪已然落下。是你,是你,睁眼是你,闭眼是你,早晨是你,夜里是你,笑是你,哭是你,阳光是你,风雨是你。而你却从来不知,这些全属于你的小情绪。有些委屈,竟也感到甜蜜,真没想到,此生竟有一日能与你重逢。

过了几座大桥,穿过几条大街,那一瞬间,华瑾只觉犹如跨越了万水千山一般。她自己都被自己感动,竟这样一路追随,原本行车胆怯的她为了他竟有了一种可以把性命都豁出去的气魄。终于,他的车子停在一座高楼下,华瑾缓缓在他车子后面停下。停得有些远,连他的脸都看不真切了。她在远处静静看着他从车里出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一个妙龄女子身披一件黑色貂裘小坎肩,七分黑色铅笔裤衬出又细又长的双腿,踩着一双十二厘米的黑色皮质高跟鞋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她的打扮,是他喜欢的风格,简约又不失时尚,且气场强大。虽是相隔甚远,华瑾看着她,只觉自形惭秽。如同一盆冷水迎头淋下,华瑾看见他们在车上相拥亲吻。随即,他就带着她离开了。大致是约会的一夜罢。华瑾心里一阵酸楚,好不容易遇见你,好不容易跟上你,好不容易决定继续跟随你。可是,那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决定不是么?世事原本如此,从来都不是谁说了就算的。眼泪又簌簌落下,相逢,不是恨早,就是恨晚。我早先到的时候,你终日忙着学习从未考虑过恋爱,我后来遇见你的时候,你身边又已有了添香的红袖。华瑾给言琛打电话大哭,只重复说,“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言琛在电话里无奈笑笑,“你明知道他从来不会属于你的,你知道的。”这句话一针见血,一下子扎到华瑾的心里去了。“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真的不可能吗?”“嗯,没有。如果我是想欺骗你,只希望你一时开心,我一定会告诉你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言琛顿了顿,“但是我不愿意骗你,我也希望你可以早早走出来。接受事实罢,你和他没有可能的。”“可是他在我心里七年,整整七年不曾离开过。”华瑾哭到喘不上气来,却丝毫停止不住。“你是明白人,其实很多道理,你自己也知道。世上的事,不是你要怎样,就都会照着你想要的方向发展的。”

挂上电话,华瑾只觉得整个人被抽干了一般,哭得累了,终于止住。电话又响起来,“喂。”她的声音微微还有些颤抖,带了点鼻音。“你哭过?”那边是杜宇的声音。杜宇是她的同事,工作以后才知道过去竟是一个大学的。他比她小一届,正好比她晚一年进公司,到了公司以后处处讨好这位学姐,事事与她谈论。“没,我没哭。”华瑾素来不爱撒谎,却仍是向他撒谎了。“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杜宇追问下去。华瑾心里有些厌烦,她就是不喜欢杜宇这样自作聪明,就算哭过又如何,我愿意说自会告诉你,我若是不愿意,何苦逼问。“没。”她只简单回了一个字便不愿多说。“那,你晚饭有时间一起吃吗?”“没有。”华瑾回答得干净利落,她若对这人无意,那么她也不愿浪费他的时间,也不会给他任何产生错觉的机会。杜宇只好悻悻答道,“好吧。”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晚上有一个学长从国外回来,是老校友的聚餐。”华瑾随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杜宇想了许久,“好像是,好像是叫启然。我也不熟,是一个哥们提到的。你要一起去吗?”华瑾愣了半晌,启然,启然,怎的又是你?“喂?学姐你要一起去吗?”“去,去。”华瑾连忙答道。“那晚上我加班完了过来接你吧。”“好。”

挂了电话,华瑾匆匆开车回家,换下了那身运动服,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裙子。她最后选了一件浅玫瑰碎花吊带抹胸及膝连衣裙,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披上一件白色长毛衣外套,加一双白色丝绒小皮靴。对着镜子照了一眼,甚是不满意,最近熬夜熬出一些痘痘,忍不住抹了一层粉底,又画了眼线,好显得精神一些。

出门的时候,杜宇的车子已经在门口了。华瑾看了他一眼,匆匆上车。第一次发觉,他西装革履的样子也不差嘛。然而,她很清楚,即便她心里没有启然,也不会和杜宇在一起的。有些人,要附上一辈子只能爱这么一个人的代价,还是太大了。

虽然如此,华瑾仍是礼貌地朝他笑笑。一路上,杜宇的嘴角一直是微微扬起的,连华瑾都分明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什么事这么开心?”“有幸可以接送华小姐,还不能算一件美差吗?”“又贫嘴。”华瑾瞪了他一眼。不过,确实看得出来,杜宇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华瑾偶尔也会想,若是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不也很好么?可惜的是,她要的从来不是平淡和安稳,她要爱情。爱情有时候就像追逐一个永远企及不到的梦想,即便如此,她仍愿放下一切去追逐。如同夸父,不停地跟在太阳身后奔跑,华瑾时常怀疑,或许夸父有深爱的人在太阳上罢,所以他才有勇气去追寻一个明知道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到了酒店,杜宇将车停稳,便下车给华瑾开门。他永远都是这样考虑周全,他永远都事无巨细地照顾她。若她心里的人是他,该有多好,那便会轻松好多,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患得患失。还未来得及多想,华瑾抬头,便看见一个背影进了酒店大门。是他,她只要看一眼背影就能认出是他。两年,那可是她望了整整两年的背影呵,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右肩比左肩略微高一些,背挺得很直,脖子根部有一颗很小的痣,走路时手喜欢插在上衣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却总是走得不紧不慢。他的那些习惯,自从上次跟着他在公园里走回来以后,她又确认了,一点都没有改变。

相思相较于相爱相守的好处在于,有时候,你喜欢一个人,过了很久很久以后,那个人还在,你也和从前一样别无所求。

 

 

写于2013年

 

戴二十四个戒指的女人

出家门前看天空还有些阴沉,风很大,好像要下雨的样子,记得行李箱里已经放了一把伞,就随手拿了一件外套披着。急匆匆地到了火车站后,却忽然转晴,额头微微冒了些汗。印象里西雅图的天气很少这样燥热。

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低头看了一下表,才下午两点十五,火车还有四十分钟才到站。脱下外套,嘘了口气,还要等那么长时间,害我一路赶得那样急。闲着无聊,翻开了进站时拿的当地报纸。把报纸从前往后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什么吸引人的新闻,又看了一下表,两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抬头,隔壁那列去洛杉矶的火车开始检票了,原本空荡荡的火车站又空了一大半位置。低头又把报纸从后往前翻了一遍,终于扔到一边。忽然打了个喷嚏,室内的冷气有些凉飕飕的,抓起身边的大衣重新套上。两点半的时候,广播通知说去温哥华的火车晚点估计一个小时。拖着行李箱买了瓶矿泉水,绕了一圈,最后又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直到下午四点火车才到站。走出候车室,阳光有些刺眼,一阵暖气扑来。上了火车,从外套口袋中拿出车票,第二十二号座位,靠窗。“打扰了,可以让我过去么?”晃了晃手中的车票。邻座面善的老太太听了马上微笑着起身。我习惯性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无意间低头看见老太太的裤脚有些短,露出脚踝的纹身,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十字架。从乘务员那里要了一杯咖啡,有些烫,就随手先放桌上。偷偷瞄了一眼老太太,细细打量起来,她个子很小,显得有些孱弱,戴着眼镜,一只手被衣服半盖着,另一只手放在另外一边,暗淡得看不真切。桌上放着一本圣经,是詹姆斯金的旧版。我以为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看这个版本了,古英文总是令人费解,有些头疼。

望向窗外,周围环绕着森林,间或可以看见一些白墙红瓦尖顶的小别墅展布在小斜坡上。眼睛还贪婪地盯着窗外的风景,夕阳渐落。忽然感到喉咙有一丝干涩,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想浅啜一口,杯子还是很烫,手一抖不小心打翻了,咖啡洒了一桌。回过头,桌上的咖啡有些溅到邻座的老太太身上,忙满口说“抱歉。”抓起一把纸巾递了过去。她脸上没有一丝愠怒,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微笑,接过纸巾,慢慢地擦拭。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束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当我缓缓睁开眼睛,四处寻找刚刚反射太阳光的东西的时候,目光停留在老太太的双手上。我惊讶得险些尖叫出来,天,那到底有多少枚戒指,猫眼,祖母绿,蓝宝石,钻石,水晶,玛瑙,琥珀,珍珠……看得我一阵晕眩。

盯着老太太的双手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发现老太太正偏着头微笑地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忙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感觉老太太重新低头阅读她的圣经以后,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的手,她双手有些干枯,皮肤像树皮一样附在骨头上。不由自主又端详起她手上的戒指,出于好奇,数了一下,竟有二十四个。二十四,代表着什么呢?想了许久也没有理出头绪,只好告诉自己或许二十四对于老太太而言有特殊的意义吧。

为了不让自己一直注意着那些戒指,扭头看向窗外,火车还是照样缓缓开着,不急不慢,太阳的最后一丝余辉渐渐散尽,隐入云层,天空变得阴暗,直到夜幕将整个大地包围,是夜无月,星辰却显得格外明亮。终于,除了满夜的繁星,什么也看不见了。车厢内开起了照明灯,晕黄的灯光下,老太太依旧全神贯注阅读着她的圣经,嘴角依旧微微上扬,脸部的肌肉不曾移动过半分。

终于,她又抬头,向乘务员要了一杯水,我来不及移开自己的目光,一不小心又和她的交汇,连忙假装看向窗外。“呵呵,你一定对我的戒指很好奇吧?”即使我没有看到她说话的方向,还是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出于礼貌,马上回过头,“是的。抱歉,盯着它们看了那么久。”老太太翻着圣经,“路加福音十五章,你可曾读过?”“呵呵,我当然记得。”路加福音十五章写的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我骄傲地背了出来,“一个富庶人家的儿子向父亲要走了家业却在几天之内挥霍完,为了生存,给别人做雇工养猪,最后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又重新回到父亲身边去。他的父亲宽恕他了,重新给他穿上新衣,戴上戒指,大摆筵席,给儿子接风洗尘。”“不错。”老太太的微笑里闪过一丝似有似无的赞赏。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所以你的戒指也是为了宽恕?”语毕马上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捂住嘴,牙缝里挤出一句,“抱歉。”老太太好像没有听见我刚刚的问话,开始说起了她的故事。

“我有四个女儿。大女儿珍妮弗,二女儿爱丽丝,三女儿安娜,小女儿黛西,从小都是我一个人带大的。女孩子,你知道的,有些时候难免很任性。”老太太细数着女儿们,脸上的笑容虽然纹丝不动,我却明显感觉到她眼角的纹路幸福地伸展开去。“每次,她们和我吵架,伶牙俐齿的真能把人气坏。但是不论怎么生气,我最后都会原谅她们。每原谅她们一次,我就给她们戴上一枚戒指,希望她们记得自己的过错。”她的语气很缓慢,神情分明就是一个慈祥的母亲。“正因为戴着这些戒指,时时提醒着她们。她们不曾犯过一样的错误。”说到这句,她的嘴角上扬的角度仿佛增加了一些,两眼发亮,流露出一个母亲的骄傲。随即,却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这次,我终于忍住没有再问下去,或许是一些令人难过的故事吧。她用两个食指轻轻挤了一下鼻翼,指尖小心擦去小小的一滴泪水,抬起头。“当这些戒指被寄回来以后,我一直当做宝贝一样戴着,只怕丢失了其中任何一个。我还记得每一枚戒指背后她们犯的错误。”她顿了顿,“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了。”一样的笑容,这次我却感觉到无尽的苦涩。老太太开始说起了她和女儿们之间的故事,而我陷入另一番遐思。

火车忽然停下,我一阵颤抖,猛地抬头,恍如隔世,只见老太太泪流满面。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戒指,急急抓起箱子,“抱歉,我该走了。”下了火车,清晨的曦露带着潮湿的气息,彤红的朝阳从那边缓缓升起,风有些大,卷起我外套的衣角。

 

 

写于2009年

元宵

“二表姑。”“嗳,坐。”

床上的女人,形容枯槁,在晕黄的灯光下看,脸上爬满了一条一条的皱纹。仿佛僵了一般,即便是开口说话,肌肉也不抽动一下。死尸般坐着,上半身披了一件黑色大衣。蕴珠揉揉眼,恍惚间听见陈妈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蕴珠小姐,大太太喊你下来吃晚饭。”蕴珠看着二表姑,假装没有听见。二太太忽然把呆滞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蕴珠啊,表姑也算是一只脚踏进阴曹地府的人了,这个······”她挣扎着,从被下伸出一截葱管般粗细的手,一只玉镯掉到地上,“晃当”一声。“这个镯子,你收着吧。”蕴珠拾起镯子,放回床边,“不,二表姑,我不能收。”陈妈却跑上楼来,“蕴珠小姐,大太太喊你下去吃饭呢。”“嗳,我知道了。”蕴珠又回头看了二表姑一眼,“二表姑,我走了。”二太太一时心急,“嗳,镯子——”陈妈走过去,“我帮您给蕴珠小姐送去。”说着,却把镯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蕴珠只匆匆下了楼,顾不上回头,她只想早些逃开那个黑暗阴湿的阁楼,摆脱自己心中的压抑感。下了楼,她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蕴珠,来,坐下吃。”她抬头,见大太太,也就是她的大表姑,心安了许多。“陈妈,快多摆双碗筷来。”大太太亲自给蕴珠夹菜,“蕴珠啊,许久不见了,竟长大了这么多。是十九了么?还是······嗳呀,我老了,连年份都记不起了。”“大表姑,是二十三了。”蕴珠顿了顿,“谁说您老呢,不还年轻着么。”大太太絮絮叨叨打开了话闸,“我记得,应该是二十年前罢,那是你三岁,我去你家看你。那小手呐,白白嫩嫩的,握成一个小拳头。是冬天吧,小手里不知是谁塞的一团雪,你拿着好玩,还往嘴里放,也不怕冷。”“嗳”蕴珠随口应了一声,低头扒饭,脑里想着卧床不起的二表姑。“我和你二表姑一直待到元宵才离开。那时你刚学会走路,蹒跚着跟在我们后面去迎龙灯。你二表姑死死抓着你的手,生怕你走丢了。龙等来了以后,你看不见,嚷嚷着硬是坐到你二表姑肩上,兴奋极了。”听见大表姑二表姑长,二表姑短的,蕴珠心里很不是滋味。大太太觉得口干,差陈妈倒杯水来,又继续说。

“那天元宵,一路上每户人家门前都挂了灯笼,火红火红的。透过灯笼外边那层纸,还可以看见里边跳动的火焰。我们等了好久,才见龙灯从小巷那头出来,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出来了。那是条板龙,金黄色的,就和京戏里皇帝的龙袍的颜色一样鲜艳的黄。龙的身躯上有很多漂亮的花纹,泻下一条条流苏。舞龙头的是个白面小生,却舞的极是用力。”她停了一阵,从陈妈手中接过水,呷了一小口,又放回桌上。蕴珠开始想象大表姑口中的龙。“后来,我们回到家里,你母亲给我们每人烧了一碗汤圆,黑糊糊的芝麻可香了。”蕴珠心里想,大表姑或许真老了,说话这样语无伦次,唠唠叨叨的。大太太握着蕴珠的手,继续说着,蕴珠却再也听不进去了。她低头看大表姑的手,粗糙,长满了茧。“嗳,蕴珠,是么?你说是么?”蕴珠猛的抬头,随口应道,“是,大表姑,嗳,是的。”大太太舒了一口气,她似乎只是想确认一下,蕴珠是不是还在听她说话。

终于听完了大表姑的一席话,蕴珠从大太太家中走出。大太太叫陈妈送她出去。“蕴珠小姐,今儿十五元宵,你若是要到这附近赏灯,倒也不错,我可以引你去几个地方。”蕴珠心里如一团乱麻似的,“帮我叫辆车,我该回去了。”陈妈伸手要钱,蕴珠从荷包里取了点钱与她。

坐在车上,一片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蕴珠看得眼花缭乱,人们手持各式各样的灯笼,站在巷口。蕴珠扭过头去,却忽然听见一个极细的,稚嫩的叫声,“喔,龙来了。”她忍不住回头,这声音很快便被人潮中其他嘈杂的声音吞没了。可是,蕴珠分明看到,一个女孩坐在一个女人肩上,年纪大约三岁,眨眼间,不知挤去了哪里。而巷口,又分明出现一条黄色的板龙,与大表姑描述的一模一样。车飞快的向前行驶,车后,尘土飞扬。

 

写于2009年

柠檬树

城西有个很简略的车站,车站旁有一棵柠檬树,却从不曾长过一个柠檬。不过也没有人在乎,反正这树不是自己的,就算长了柠檬横竖也不是自己的,既不是自己的东西,管它那么多做什么。

只是,有一个老人在干旱时常来给它浇水。小城的冬春之际常会有沙尘暴。在那些黄土飞扬的日子里,空气又干又涩,人们出行都要戴上面罩。刚种下的小树苗都是病怏怏的,叶子干得枯黄,没有人相信它们能够存活。而老人却总是提着一桶水,来往于家和街道之间,为树苗浇水。那棵柠檬树,便是在这种艰难环境下唯一存活下来的。或许是水土的原因,柠檬树从不曾结果,老人见它成长欣慰之余,不免有些失落。不会结果的柠檬树,怎么可以算是柠檬树呢。不过,老人还是每天都来看看它,摸摸它。老人没有儿女,老伴在几年以前过世了。于是,柠檬树成了老人唯一的亲人。

每天,都会有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在柠檬树下等车。女人要送小女孩去上幼儿园。小女孩总是喜欢仰头看柠檬树,“妈妈,这棵是什么树呀?”“这是柠檬树。”女人微笑着回答。“为什么树上没有柠檬呢?”女人随口敷衍道,“时节还没到吧。”“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果呢?”女人微微皱了皱眉,“再过几天吧。”小女孩穷追不舍,“还要过几天呢?”“十五天吧。”女人有些不耐烦了。

于是,小女孩郑重地在日记本上一天一天数出柠檬树结果的日子,过一天就减一天,仿佛是在期待一个重大的节日。十五天漫长的等待过后,小女孩怀着兴奋的心情像往常一样和妈妈去等车时,却失望地发现柠檬树没有结果。她有些难过地拉着女人的衣角,“妈妈,为什么柠檬树还没有结果呢?”女人为了让小女孩不再纠结于柠檬树而缠着她问类似的问题,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很严肃地说,“柠檬树不会结果,这棵树是不会结果的。”一句话,如同给柠檬树下了死刑的判决书。这是一棵不会结果的树,它多可怜。小女孩仰头看着高大的柠檬树,心里却开始同情起它来。忽然,女人拉了小女孩一把,“车来了,我们该上车了。”小女孩又回头不舍地看了一眼柠檬树,才跟着女人匆匆上了车。

周末,女人去上班。小女孩趴在窗外,外面沙尘暴前两天刚减弱一些,今天又卷土重来。小女孩突然想起了柠檬树,那么多天沙尘暴,它应该会很口渴的吧。于是,她戴上面罩,双手拎了一小桶水,出了家门。风很大,又有很多柳树被压弯了腰,小区门口的巨型垃圾桶被吹出好远,垃圾落了一地。小女孩一手拎着桶,一手紧紧捂着小桶的盖子,往车站一点一点挪动着脚步。终于走到车站,小女孩从没觉得这几十米的距离像今天那么长。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小桶,吁了口气。

老人正给柠檬树浇水,抬头,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她冲小女孩笑笑,“你也是来给柠檬树浇水的么?”“嗯。”小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是,我妈妈说,这棵柠檬树,它不会结果。”小女孩低下头。老人微笑着捧起小女孩的脸,“记着,只要你相信它可以结果,它就可以在你心中结出果来。”小女孩不明白,心里怎么可能结果呢,但她忍住,没有追问。风越来越大,小女孩和瘦弱的老人扶着柠檬树,似乎随时都会被吹走一半。聊天时,老人发现小女孩竟然和她住同一幢单元楼,于是两人在沙尘暴中互相搀扶着回到家中。

自此,女人一出去,小女孩便跑到老人家中去,两人一起聊天,一起去看柠檬树。老人向来微笑着耐心听小女孩说的每一句话,这使小女孩愈加喜欢和老人一起玩了。

直到有一天,人们以扩建公路为由,要砍掉柠檬树。老人和小女孩站在一边,看着伐木工人一下一下地锯柠檬树,心便一下一下地疼起来。当柠檬树倒地的一瞬间,眼尖的小女孩尖叫起来,“看,那儿有一个柠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老人看见了那个青色,还未成熟的柠檬,却忽然落下泪来。

 

 

写于2009年

定风波

是新年的钟声遥遥响起,依着约定俗成的惯例,烟花都在此刻绽放。叶声恰好将车驶过那座跨江大桥。长长的桥身,在黑暗中望不见尽头。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将珍珠耳环与项链迅速除下,又伸到底下,熟练地把高跟鞋从脚上摘下来。赤着脚踩着油门,方才觉得身子轻松了不少。随着炸裂的响声,漫天的烟花充斥了她的整个视线,不知算是新生还是涅槃。挡风玻璃成了一幅画,路灯与瞬间绽开的烟花交相辉映。后视镜里,反光镜上,各样的颜色星星点点的,忽然间就从黑暗中冒出来,升上高空,又缓缓降落。

在这座落寞的城市里,看着这烟花,叶声忽然想起了自己儿时在溪边戏水,也是如此。将脚丫子放进水里,凉凉的水滑过,沁得脚底痒痒,轻轻一扬,水花高高得溅起,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就好像无色无声的烟花,又缓缓落下,起了一滩波澜。脑海中想象这画面,叶声抿着嘴唇,却不自觉的有些向上,苹果肌轻微鼓起,眼角有些下垂,勾勒出轮廓分明的卧蚕,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手机在这样的时候震动实在有些煞风景。尤其是在一个人独自享受浪漫的夜晚,显示的却是前男友的来电。叶声初时假装没有看见,然而过了一阵子又震动起来,周而复始的,叫人有些心烦。她无奈原本想要按下关机,手指不小心划过了接听键。

“喂?请问您找谁?”

“我是林闻。新年快乐,叶声。”

“哦,谢谢。”还未来得及有尴尬的停顿,不知怎的,通话忽然断了。或许是讯号不好,抑或他接了别人的来电,谁又知道。换作从前,叶声定然是立刻回拨,担心地不得了,第一句脱口而出的便是,“怎么了?你没事吧。”恋爱中的女人总是大惊小怪,想象力好得出奇,什么事情在她们头脑中都是合理的。譬如电话断线,便担心是不是出了车祸,还是遭遇了抢劫,甚至是那边的人身边可能坐了别的女人,带着妩媚的笑容在他耳边轻轻哈气,顺便帮他按了挂断。叶声脸上流露出一丝鄙夷的笑,嘲讽自己过去或许是脑子不太好,将这样一个人视为至宝,患得患失。幸好此刻得以脱身,不曾走入婚姻的殿堂。谁还会喜欢他那样的人。原本叶声还担心他会不会认为是她故意挂断。然而想到时至今日,他连作为一个前任基本的道德都没有,分手以后致电打扰,实在是不能接受。叶声随手将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从此再不给任何机会。早该如此,对于一个已经不爱了的人,光是想到名字都是浪费生命。

话虽如此,就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么?叶声记得他们在校园里初见,这个男孩子走路都带着风。林闻走路的姿态解释了那个词语,意气风发。笑起来的时候阳光透过学校围栏洒在他脸上,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叶声就记住了他。大学同班,林闻坐叶声前面。叶声心细,发现他有鼻炎,就随身带一盒纸巾,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等他来借。言语间,佯装自己离开了纸巾便活不下去了,竟被林闻当成同类。他也从未怀疑叶声对纸巾需要的程度。所有剧情的开始,男主角 都一样的天真,对于任何事情不会多想几层。若是当时林闻就这样聪明,或许会早一些猜到她的心意,徒然害她费了那么多力气在校园中追逐还假装是偶遇。

男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聪明起来的呢?大多是在出轨的时候吧。当他对另一个人心动,开始约另外一个人出去吃饭、看电影的时候。叶声发现,原来不善言辞的林闻竟然能够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来与她辩论,试图证明他的清白。她一眼识破,却也不声不响,继续看他出彩的表演,仿佛多给几个理由,他和柳吟的交往就可以变得光明正大一般。

“有些时候,真想为你的演出鼓掌。在大学时没有来参加我们话剧社,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资源。”叶声的嘴角上带了几分嘲讽。那些年,她总是在话剧社排练,林闻就站在门边上的黑暗里等着,手上提着她最喜欢的抹茶千层蛋糕。叶声每次吃完都拿手背抹抹嘴,然后抓着他的衣角擦到他衣服上。

“这不公平,为什么擦到我身上。”他满是哀怨地看着叶声。

“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吗?我这叫投我以蛋糕,报之以奶油。”叶声永远都是对的,她总有她的道理。每次叶声一说起她的道理,林闻就没有办法回应。他向来不善言辞,何况对手是叶声这样永远振振有词的人。

这样的永远,也没有坚持多久。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叶声不再与他争辩了。对于衣领上的口红印子,林闻给出的只是廉价的借口。他心知肚明真正发生了什么,却拿拙劣的理由为自己辩护,比如只是酒后迷糊一群人的游戏,比如拿唇彩想给叶声试色无意抹到,比如拿错了外套,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故技重施。到最后,叶声都不知道该狼狈的人究竟是林闻还是自己。落到这步田地,靠每日的谎言维系这段关系。而她唯一做的,只是不将事实从那层透明的窗户纸背后戳穿,摆到林闻眼前罢了。

可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想到这里,叶声不禁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双手颓然地垂在方向盘上。大学毕业以后,她想留在这座南方城市,林闻原本想回北方就业,叶声因此与他赌气了好长时间。她生气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就是自私,你若是真的爱我便不会让我忍受异地的相思之苦。”为了叶声,林闻开始毫不犹豫地在这座南方的城市投简历,也没有告诉叶声,怕她担心。直到一天,林闻拿给叶声看他的入职通知书。叶声高兴地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像一个树袋熊一样吊在他身上。林闻看叶声开心,只是暖暖地笑看着她。

后来的很多故事都不似从前那样美好。或许,那时他的留下就有一部分是为了柳吟吧。叶声的心里泛过一丝苦意,又带了些酸。工作以后,他渐渐回复信息少了。叶声也是一样忙碌,却总是预留周末好与他一同做些事。而林闻在周末不是加班便是出差,少有时间相聚。毕业前约好的婚期一拖再拖。终于有一日,林闻提了分手,漫不经心的口气,斩钉截铁的态度,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过了很久以后,叶声才发现是柳吟常用的祖马龙鼠尾草与海盐味。深呼吸一口气,叶声还能想象出那如同梦魇一般的味道。和林闻的一切成了噩梦,叶声抛下一切数次哀求他回头,只换来了他的避之不及。无声地叹息,叶声抬头,烟花不知何时止住了。“往事并不如烟,在爱里念旧也不算美德。”李宗盛的声音从车载收音机里恰到好处地传来,一滴泪顺势从眼角滑落,仿佛也知道如何才算应景。

几次想拾起手机,甚至暗想,若是知道他过得不好,岂不是能够让自己心里平衡一些?回个电话又有何妨?只是已经过了这许久,错过了回复的时机,便没有任何理由再回了。难不成说适才手机没电了?抑或信号不好?叶声苦笑,何必这样作践自己?谁又知道他带了怎样的目的?趁早断了这念想,就此分道扬镳,永不相见才好。

到了一栋公寓前,叶声重新穿上鞋,戴回首饰,拎着包上了十二楼,打开房门,一个小女孩扑过来,“妈妈,新年快乐。加班辛苦了。”叶声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露出疲惫的笑容,“怎的还不睡?爸爸也不管你。”“谁说我不管她了。今天新年,她非要等你过新年,想要做第一个和你说新年快乐的人。还拦着我不许我说话。”平生一边说着,一边宠溺地看着妻女,走到门口给她除去脚上的高跟鞋,拥她进屋。“北方霜寒露重的,出门也不知道多穿件厚些的外套。”口气里满是怜惜。

只几句话,叶声心中便安定了许多,还好平生一如当日见她那样简单,没有变得聪明。人生原是如此,错过的不会再来。幸运的是,在当下,她已经拥有了最好的,哪有什么遗憾?没有更好的岁月值得她回首,也有了最合适的人供她一起白头。

 

 

写于2017年

芳菲尽

雪停了。陆子墨拢了拢颈上的围巾,走出门。红色的高领毛衣搭配浅咖啡色的卡其裤,常人经过总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他一向不喜穿着过于成熟,于是一概拒绝了黑白灰系的颜色。棱角并不那么分明的脸上,嘴角微扬,添上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让人看着不知为何觉得很舒服。

不经意间又看见了那棵银杏,此时的银杏树光秃秃,白茫茫的,与其他树全然无差。陆子墨楞了半晌,有一天或许他也会如这棵树一样,失了今日的意气风发,满头银发,可能还秃一块。想到这,他自己也禁不住笑了出来。回过神来,他知道那棵树下的女子依然还在。他七岁时,她们一家刚搬过来,她比他小两岁,开口便叫他“子墨哥哥。”自那以后,每日午后都可以在这棵树下见到她。一晃便是十二年了,如今她也亭亭玉立,初现风姿。她不算那种很美的女子,皮肤白皙,手指并不纤细反略显粗笨。

对着她的背影,他喊着,“四月,四月。”或许是他第一次见抹了口红的她,抑或是因为首次看她看得那样真切。当她转过身来时,他竟感到无法呼吸。烈焰般的红唇有种摄人心魂的魄力,眼底泛起一丝朦胧的雾气,再也瞧不到深处,眉头微蹙,并无往日见到他时的欢喜。陆子墨怔了怔,他几近怀疑这便是他认识十二年的四月。

“四月,我……” 她勾起嘴角,却掩不住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涩,“你要离开了,是不是?”他心底一凉,这个女子就是太过聪明了,即便他什么都不说,她都知道。他无奈笑笑,点点头。父亲派他去香港的分部考察,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年。但对于四月,他心里毫无惦念,只是如兄长一般望她安好罢了。“四月,今晚可有时间?”不等她点头,他继续说了下去。“六点去香山馆一聚可好?悦桐与明旭都会来。”似是问句,却胸有成竹,料定了她会来似的。“可是许悦桐与乐明旭?”四月识得那两人是在母亲的家宴上,她只知他们与子墨在一个班上。听得他喊两人的名字,想必明旭定然是他要好的朋友,而悦桐,或许也只是朋友罢。四月不愿多想,无需给自己徒增烦恼。

香山馆只是一家饺子馆,在香山底下,却不是北京的香山。就如武汉与上海都有一条南京路一般。子墨心知四月最爱吃饺子,便约至香山馆。子墨早早便到了,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明旭随后也到了。远远走来一个人影,子墨凝视着她,心下想道,她总算是来赴约了。那个人影愈来愈近,外面裹着一件白色皮袄,衬着里头的桃红衫子,雪青闪的喇叭裤显得有些宽松,平整的刘海侵得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此时陆子墨才发觉这不是他期待中的人,眼里迅速掠过一丝失望。明旭淡淡笑看着已走到眼前的女子,忙起身拉开一张椅子,微微一倾,“四月小姐请。”四月抿嘴一笑,“谢谢。”明旭见多了华服浓妆的女子,此时看到四月却有种惊艳的感觉。子墨有些惊讶,“你们认识?”还未等回答,屏风后边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原来你们都到了,反是我迟了。”悦桐快步走来。她里面是一件黑色紧身毛衣,外面披着一件暗褐色大衣,深棕色的小脚裤,一双鸭嘴高跟,短发净练,瓜子脸。似乎只是很随意的搭配,却衬得她凹凸有致。陆子墨咳了一声,道,“既然人都齐了就点菜吧。四月你还是要韭菜猪肉馅的?”四月满意地笑笑,陆子墨从小就记得她的喜好,一点不差。明旭转过头去,“许小姐喜欢什么馅儿的?”一口浓重的北方腔。“我记得上次悦桐食的是芹菜牛肉馅的,系咪?”子墨虽在上海长大,但父母却是香港移民过来,不经意还是会说出一些地方话。悦桐故意学他道,“唔上次食的是芹菜牛肉馅的,系滴。”语罢,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过了几日,四月偷偷跟着子墨看他上了飞机。他没有通知她什么时候的飞机,而她却全都知道。从小到大,她想知道的,她素来都有办法知道。子墨踏上他的私人飞机之前左顾右盼也都被四月看在眼里。她差点想骗自己说子墨在等她给他一个惊喜,然而最终悦桐还是在厅角出现了。四月知道这没有什么不公平,不爱便是不爱,何必给自己找太多借口。子墨看见悦桐一阵高兴,四月看见子墨的眼睛都亮了,闪着星光。他握住悦桐的手,不知说了些什么。四月只是慢慢后退,或许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不速之客罢,原本便不该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原是这么想着,只是一连数日,悦桐时常约四月去街角的咖啡厅谈天。“四月,我真羡慕你。有时,我觉得你便如同是银笼子里的小金丝雀。永远什么都不需争,却什么都有。”四月只抿嘴笑笑,“那只是家母的成就,与我无关。”悦桐苦笑,接着说,“我却如同野外的小鹰,终日为名利奔波,不得安生。”“你自己得到的,是别人无法夺走的。而我手中的,还会逗留几日,我亦不知。”四月低头,她这一生从未缺过什么,自小便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她不喜欢争,也不需要去争。即便是子墨,四月也只是等待。她从小便知道,等待一件自己想要的玩具是很幸福的事。却不知玩具永远会留在橱窗里,即便被买走也总能订到第二件,然而子墨,却只有一个,过了,便不会再有了。

日里上完课,四月便习惯去咖啡厅坐坐,想到悦桐对她说的话,不禁歉然。自己或许是值得别人羡慕的罢。即便是天上的星星,父母亦不计一切为她去摘,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四月从不是骄纵的孩子,她也从不开口要求什么,她对于生活总是很满足,她想要的都有了。只是,心里或许还是有那么一个角落,就算塞进了满天的星星都无法填满罢。

四月遗憾地低下头,匆匆跑出去。想到三月仍然偶尔还飘着雪,或许二月有这样大的风亦不足为怪了。四月收了收衣领,忽然闻到一阵烤面包的香味,不是面包上镶嵌的肉味,是面包,麦子的味道,很淳朴的完完全全属于食物的清香。她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家面包店。四月贪婪地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呼吸着甚至有点像掠夺着这面包味。可当她低下头时,无意间掠过一双脚,和她擦肩而过。那是一双没有穿鞋的脚,右脚踝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玫瑰纹身。那双脚很干净,四月脑中忽然停止了对面包香味的向往,思索起那双脚来。她猛地回头想要追过去,那双脚踏上一辆黑色的跑车。“四月,在看什么呢?”悦桐忽然出现在四月面前。四月半晌才回过神来,“没什么,你怎么来了?”“子墨又给我寄了礼物过来。”悦桐低下头,“或许我应该抗拒他的礼物,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他。”“嗯?”四月抬头看她。悦桐不知怎的有些急,“罢了,和你说不清。明旭来找你了,我先走了。”语罢,便匆匆离开了。

一件黑色的长外套,明旭总是这样出现,他总是很有礼貌,把什么都当成是自己的责任,却总给人一种距离感。“四月,咦,真巧,你也在这里。”四月摆摆手,“我,刚从那家咖啡厅出来。”她随手一指,然后笑笑。“我也时常去那里。”“那我怎么从来没有在那里见到你?”“常看你在想事情,不便打扰。”明旭的语气总是温和的,此刻的语气,似乎连四月的心情想法都成了他的责任一般。他的微笑仿佛是机器定制的一般,每一次嘴角上翘的弧度都算计好了一般生硬。四月忽然发觉,明旭不会笑,他的眼角从来没有笑。但即便如此,明旭总能让人觉得很安稳。“这个周末,你有时间么?”四月疑惑地仰头看他,“嗯?”“周六早上九点。”明旭的语气仍然温和,却是不容拒绝的。四月只觉得很安心,她相信他是可以信任的人,亦不多问,只说,“好。”

回到家中,看到母亲坐在客厅喝茶,四月便过去陪她谈天。只是闲聊,却无意提及子墨。“听说,子墨与悦桐订婚了,是那个来过咱们家的悦桐么?”在别人面前都可以假装不在意,可母亲谈到却不可回避,四月并不曾问过悦桐或是子墨,她素来不是多话的人。“大概应当没有那么快罢。妈你听谁说的?”“邻里街坊都这么说。一转眼你和子墨都长大了呢。”母亲意味深长的口气四月不是不明白,却也只是笑笑,“是呢,妈,你要不要去歇息一会?”

周六九点,四月准时到楼下。明旭并没有告诉她,但她就是知道,她知道明旭会在这里等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介意先下楼等,即使从小便有好朋友教导她,女人天生就是让男人等的。四月总觉得男人和女人应当是一样的,她不懂得很多小心思,只是想单纯地做她想做的事情。明旭果真在楼下等着了。四月只是看着他。“你不问我们要去哪儿?”“我跟着你便是。”四月笑笑。明旭看着四月笑,觉得很舒心,很少有这样安静的女生愿意只是听从在他乖顺如一只小羊,不多一句废话。两人只是走着,明旭拉着她进了这边新开的第一家游乐场。四月笑他像个孩子,却渐渐发觉他的笑不再像是烙饼干的容器里出来的一个样子了,有时眼角翘一些,有时眉毛扬一些。明旭与四月一同坐上过山车的最后一排。其实明旭不知道,四月自幼胆小,从不坐这些新鲜的玩意儿,看着便足够心惊,而她还是陪他上去了。过山车忽然加速向下冲的一瞬,四月闭着双眼紧紧扯着明旭的衣袖。明旭环住她的肩,轻声哄她。那一瞬她几近感到自己与明旭是同生共死过的了,她心里不知何时对明旭延生了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依赖。待下了过山车,四月重重松了口气。明旭抱歉得看着她,“我不知道你这样害怕。”他顿了顿,“还以为你们新一代的女性都喜欢挑战刺激呢。”路边一个小贩叫卖冰激凌,“先生,要给小姐买一个冰激凌么?”明旭接过小贩手中的冰激凌,付了钱,递给四月。“要我喂你给你压压惊么?”明旭挑挑眉。四月想到了那晚醉酒的窘态,微嗔道,“放肆。”却笑意渐浓。明旭道,“其实,我知道那日你为什么喝酒。”“其实,那应该与你无关吧明旭先生。”四月学着他的口气开玩笑,但想到子墨与悦桐或许都已经订婚,心里微酸。“咳咳,我可以邀四月小姐共进午餐么?”“有何不可呢?”

午餐过后,四月与明旭到咖啡厅坐坐,不经意间看到悦桐与一个陌生人坐在一起,谈得很开心。明旭显然也看到了,“悦桐不是和子墨在一起么?”“噢,原来他们在一起呢。”四月装作首次听说一般,脸上挤出一丝惊讶。“你不知道么?子墨在香港给悦桐寄了一枚订婚戒指。”明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月的反应,至于四月不知道这件事,他也觉着惊讶。正在此时,悦桐偏过头,看到了明旭和四月,便带着男伴过来和他们打招呼。“这是徐世谦,我的未婚夫。”她似乎有些炫耀的口气,又带了一丝不甘。四月侧头仍是没想出她的意思,只是礼貌性地笑笑,“你好,我叫四月。”

傍晚与明旭道别,四月坚持要自己回家。在回家路上却碰上了一个她从未想过会遇见的人。风尘仆仆,仍是蓝色的围巾与白色的长裤,却并没有过去那种很精神的感觉。如果说过去的他就是四月心底的阳光,那么此时的他便仿佛是被阴霾遮盖了的阳光。四月心里一颤,想要过去却又不敢触摸这现实。“四月,四月。”他还是像过去那样喊她,也是在这棵银杏树下,虽是初春,新芽却迟迟还未发出。四月打了个哆嗦,终于喊了一声“子墨哥哥”,却迟迟没有上前。他紧蹙着眉头,“我和悦桐分手了。”四月心里一紧,原是这样才来寻她的,不禁冷笑一声,“我见到悦桐的未婚夫了。”她亦不知为何总想说一些伤害他的话,只是说完又后悔了。她从小便独独听子墨的话,如果世上有一个人她最不愿意伤害,那么便是子墨了罢。“悦桐她从未喜欢过我。”从子墨口中听到这话,四月胃里一阵痉挛,她原本再不愿介入他们二人中,她亦再不关心他们二人的生活。可是此时,子墨却向她诉说着他的不幸,甚至为了悦桐垂头丧气。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四月在心里呐喊着。没有人拿起了刀子,是她自己准备好的伤口。而这时刻又偏偏似乎理所应当需要安慰子墨。“没事了,都过去了。”四月低声说道,轻得连自己都几近听不清了。“四月,四月。你呢,你还会等我么?”子墨的口气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然而落入四月耳中,却一阵刺痛,是因为在悦桐那里受了伤才来找我的么,所以就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来伤害我么,因为我爱你你就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地一刀一刀捅在我的心口上么。四月甩开子墨拉住她的手,冰冷地丢下一句,“我不会等你了,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四月了。”

转过身去的一瞬,四月决定把这个人忘记,直至今日才发现他是这样的人。四月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一直就是这样一个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她在心里冷笑着。

回到家中,老式电话不停响着,四月见母亲不在家,便去接了。“喂?您好。”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这么久才到家?刚刚给你打了好多电话都没人接。”四月听着,心里暖暖的,却忍不住咽呜起来。那边愣了一愣,“怎么了?刚离开我一会儿又发生了什么?”“陪我出去走走好么?”四月几乎是请求的语气,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需要过一个人陪伴在她身边,而明旭无疑已是最好的选择。那边笑道,“才离开我这么一会儿就又想念我了?等我十分钟。”“好。”四月软软地答道,虽然她不知十分钟明旭如何能到她家,但她相信他答应她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她也已经无力去想这么多。

十分钟后,四月蹒跚扶着墙走到门口,面色苍白。明旭从车上下来,吃了一惊。刚刚分别时还有说有笑的,才一个时辰的功夫,竟像是病了一场。“你怎么样了?身子不舒服?”四月额上涔涔地冒汗,“胃疼,家中没有人。”把明旭叫来以后她又有些后悔了,但她决心绝口不再提起子墨。明旭把手敷在她的额上,顺手替她擦了擦汗,“家中可有药?”“刚吃了一片,仍是有些不适。”“你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走走?还是去我家坐坐罢。”明旭见四月似乎不愿呆在家中,便提议去他家。他总能知道四月心中在想什么。四月点点头,“好。”便任由明旭扶着她上了车。

明旭的父母又不在家,明旭将四月带到自己卧室,让四月躺着,自己去给四月拿了一个热水袋敷着肚子。他坐在床边陪着四月。“怎么忽然病成这样?”四月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这语气中带有的一丝心疼,眼泪夺眶而出。明旭不知所措地替她拭泪,连声道,“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哪儿错了?”四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去,我应当坚持送你回家的。”“是,都怪你不送我回家。”若是你送我回家,遇上子墨的时候我便不会那样狼狈了,四月心里如是说。明旭握着四月的手,“好好休息一阵,稍后我送你回家。”“好。”四月听着明旭的声音,只觉安稳,她相信他会一直守着她,却不知为何自己总是这样信任他。

随后几日,四月下课后总能在咖啡厅巧遇明旭。过去她总是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中,而现在每次到了咖啡厅,她第一件事便是在人群里寻找明旭,她相信他会在那里。曾经一度,四月以为自己的心变成了一片荒芜,子墨是她生命里全部的阳光,然而连这阳光也放弃她了。然而明旭却使她确信,即便失了阳光,她还可以有白月光继续伴她同行。于是四月愈加珍惜这白月光。

又一日回到家中,“四月,最近都和哪个男同学出去约会呢?”母亲眨眨眼。“没有。”四月低头,明旭从未承诺过她什么,她该如何与母亲介绍他呢,又是以怎样的身份来介绍他呢,四月不知。“你还瞒着妈妈呢,我知道你近来和明旭走得很近。是乐家的明旭罢。我还记得他之前来我们家的时候你都没有和他聊过。”母亲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四月语塞,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怎么了?傻孩子,妈妈当时邀他来原本就是想让你们认识的,现在你们在一起了也好。”母亲絮絮叨叨。四月眼中的母亲永远严厉,如同严父,却少了慈母,父亲在她四岁时便过世了,她亦不知这些年母亲是怎样熬过来的,让母女两个仍可享受这安逸的生活。母亲素来话少,即便四月回家与母亲二人在沙发上坐着,亦说不上话。两人永远处于不同的世界,母亲从小家里便不富裕,嫁了父亲之后亦辛苦劳作,直到父亲过世,母亲又去做生意,她才不到四十五,头发虽然染过多次,却仍零零星星的露出白丝来,神情总是那么严肃,如同六十多岁的老人。而四月从小便无所缺乏,母亲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做好了,她只需要顺着母亲铺好的路向前走,家母虽严厉,但总是娇惯大的孩子,若不是悦桐提醒她,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何其幼稚,何其幸运。是以此时母亲忽如其来的关心让四月反而有些不适,并且她尚未想好如何与母亲说这件事。

晚上电话铃响,四月拾起话筒,“喂?”“四月,是我。”明旭的口气似乎像是即便他不说他是谁,四月也理所应当知道。四月心里却一阵甜蜜,或许这是她一直在心里期待的位置罢。“明天,我下午有事儿大概是不会去咖啡厅了。”他从来就没有义务需要每日陪她去咖啡厅,而她却习惯了每日在咖啡厅的那个角落等他,寻找他。他竟也细心发现了这般小心情,即便不去也告诉她一声,免得她担心。四月视他这样的体贴尤为宝贵。“嗯,我知道了。”四月轻声说。这是数夜以来四月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但是第二日下午,四月仍如平常一般去咖啡厅,坐在那个角落冥想。她的思路总是不时被来往的过客打乱,总是在心里希冀着下一个进来的便是明旭。就在一阵失落过后,四月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比怀念那时可以与悦桐这样谈心,如今她真是什么都不剩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记挂悦桐的。经历了这么多,四月才发觉原来关于子墨的一切并没有成为她和悦桐之间的阻碍,至少从她看来,她还是期盼继续与悦桐做朋友的。或许,子墨原本便没有那么重要罢。低下头,然而看到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猛地抬头看见子墨站在眼前。“四月,这里有人了么?”子墨指指四月对面的位置。“没有。”子墨很自然地便坐下了,仿佛这位置从来都是为他预留的一般。然而他不曾知道,这位置从前是属于他的,而如今,就算本该坐在这位置的人没有来,也不再属于他了。“抱歉子墨先生,我并未说你可以坐在这里。”四月微微颔首,始终没有看子墨一眼。子墨一脸疑狐,神情便如同四月吃错了什么药一般的惊异。四月从不曾这种语气对他说话,那种淡淡的,完全不在乎的语气,抑或还夹杂了一些怨恨。而言语又是很礼貌的,让人找不出任何问题。子墨一阵尴尬,不知如何回答。他只低声喃喃道,“四月,四月,怎么会变成这样。”四月的心好像上了绞架,被扯得生疼。明明是你离开我的,是你先爱上别人的,是你与别人订婚了,如今却还来问我怎么变成这样。四月只觉无比委屈,一下没忍住,眼泪不停如雨落下。子墨忽然一把拉住四月,“走,我带你去香山馆,我带你去吃韭菜猪肉馅的饺子。你最爱吃饺子的。我带你喝酒,喝醉了我照顾你。”四月挣脱他的手,“你只会用吃喝补偿么?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么?凭什么你叫我去我就一定会去。”四月气急偏过头去,无意瞥到邻座桌上的一份报纸,头条标题便是《徐家二公子私密情人——许悦桐被问及是否订婚时连连摇头》。她再没有往那边看一眼,跑了出去。她只想远远躲开,她已经不再过问他们之间的事了,亦不再关心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然而总是梦魇一般被紧紧纠缠不休。四月低声啜泣,身后子墨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只是低着头往前跑。

忽然前面出现一个人,待四月发觉时已险些撞上。“四月,怎这样大意。走路也不抬头。幸得是我,换做他人……”四月听见这声音,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她扑到他肩上大哭。明旭叹口气,爱怜地说,“真真是水做的,这般爱哭。”四月听了,哭得更厉害了。“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她连声说。明旭摇摇头,“你想躲开什么呢?躲得了一时半会,躲不了一生一世啊。”四月将头埋进明旭怀里,声音咽呜,“能躲一日便是一日。我不管我不管。找个地方,让我躲起来。求你。”明旭低声说,“遇到了什么麻烦?告诉我,一切有我在。”四月默然,她只是很感激明旭这样待她,总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她亦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或许恋上了明旭也未可知,心中有些担忧又有些欣喜。

回家的路上,四月满脑子都回响着子墨那句,“四月,四月,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又想起自己旧时穿着素净的衣裳在那棵杏树下等的子墨。那时的他顾盼神飞,而这次回来,竟憔悴了不止一分,想来这次悦桐对他的伤害确实很大罢。悦桐,现下算是名利双收了罢,她的付出并非徒劳。或许这笔名利的交易里,真正受伤的是子墨罢。四月忽然有些同情子墨了,悦桐离开他去寻她的徐世谦,而回到当年这棵银杏树下时,四月也无法再以任何角色来安慰他。不过人总是要长大的罢,是子墨自己没有珍惜在先,而今又回来伤害她,对她死死纠缠,何必呢?世上分手的情侣为何就不能干净些?爱恨扯平两不相欠不是很好么?何苦紧抓着不放伤人伤己?甚至他们连旧侣都不算。想到这里,四月对子墨再无眷恋,她只想好好与明旭重新开始。

每夜明旭都准时给四月打电话。四月接到电话,和他说几句话,才安心躺下。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随意谈谈。而四月从来不知,她关于明旭的喜怒哀乐,都落入了母亲眼里。“四月,你也长大了。可曾想过成家?这样妈妈便放心了。”“妈,你说的是什么话。”四月娇嗔,但听得母亲这样说,看样子倒是对明旭印象不错,心里一阵甜蜜。
日复一日,母亲总不住催促四月成家。而明旭却从未提过结婚的事。四月终于按捺不住,一日在咖啡厅中,小心翼翼地试探他,“你可有想过成家?”明旭佯装不懂,歪着头一脸疑惑。四月心想豁出去问个明白也好,免得度日如年猜心。“你,可有想过娶我?”一字一顿,四月抿着嘴唇,屏住了呼吸。明旭低头,“再容我考虑考虑。”而后推开椅子匆匆离开。四月觉得给他一些时日思索也好,毕竟不是那么容易的抉择。然而一连数日,明旭再不曾主动联系过四月。四月还是没忍住,到第五日时给他致电,却听到他搬走的消息。明旭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四月的世界里,咖啡厅里再没有他,出门的小路上再没有他,这么小的城市,却再没有他的影子。四月忽然有些后悔,就像吸毒上瘾的人。她宁愿沉沦,她宁愿不结婚,她只要每天都能见到他,有他的关怀,一切都好。她每日疯狂跑过曾与明旭一起走过的大街小巷,她只要找到他,只要他。

又过了数月,悦桐邀请四月去参加她的婚礼,新郎却不是徐世谦。四月只在一边静静看着悦桐,不知是什么滋味,只像是少了些快乐。悦桐拉着新郎给四月敬酒,她有些微醺,满嘴酒气,凑在四月耳边说,“子墨,是我输给你的。他连买订婚戒指时想的都是你,那款戒指叫人间,是他为你量身定制的。那个戒指整整比我的无名指大了一圈,后来我才知道是你的尺寸。但是你看现在,我有豪华的婚礼,有新的别墅,你一无所有。我一点都不输给你,真的,我不输你,四月。”四月愣了半晌,忽然泪流满面地往外跑,她只觉自己冤枉了子墨。原来子墨是特地回来找她的,子墨心里的是她。她有些恨悦桐为何不早告诉她,那她至少有原谅子墨的机会。她一路向前跑着,一直听到鸣笛声和一阵紧急刹车的声音才惶惶然停下。她抬头,却看见是子墨开的黑色跑车,与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女孩有说有笑暧昧亲密。

原来一直自作多情的只有她,别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四月看着这个啼笑皆非的结局落荒而逃。她不想再沉寂了。四月跑去一家纹身店,在右脚踝处纹了一朵黑色玫瑰,娇艳欲滴。她脱下鞋子,脱下厚重的皮草外套只披了单薄的披风去了一家酒吧卖唱,夜夜宿醉。夜夜都有人开不同的跑车去接她,而她只选黑色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在白天出去,如同吸血鬼一般害怕阳光。终于有一天,饿得不行,忽然很想念咖啡厅前的那家面包屋,一年四季漫着食物的香味。她又走回了那条熟悉的街道,双脚碰触大地的感觉,有些微凉,生硬。在那家面包屋外,她竟然看见了明旭。明旭拉住她,“我已经回去和我太太离婚了。之前,我觉得没有离婚就没有资格和你提结婚。这次我终于同她离婚了。我们……”四月没等他说完就摆脱了他,她不想自己变了那么多还是一眼被他认出来了。她匆匆离开,脚步飞快,她看见来接她的那辆黑色跑车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她知道明旭不过是个深情的人,在谁面前都一样,等他再往前走会有另一个女孩一头撞在他身上,然后他又会与她进行下一段情缘。以后各自会有各自的生活,最好永不相见。

 

 

写于2013年

 

满庭芳

玫瑰色的晚霞在山头与天际缱绻久久不愿散去,落了一袭余晖。微云仍在院里照看着各样花木,顾先生临行之前吩咐过务必要伺候好它们。其他的花倒一切皆好,即便顾先生不在亦是欣欣向荣。唯独那株顾先生最钟爱的西府海棠昨日起忽然起了几片黄叶,不论微云如何打理都丝毫没有好转的意思。微云不禁有些心急了,也不知顾先生几时回来。若是回来之前这盆海棠仍是如此,便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有时即便是从小在花匠家中长大的微云亦是不解,为何人们总是喜欢把别处的花卉搬到家中。虽然南橘北枳并不适合其生长,却有人说物以稀为贵,因此在湖北常见的海棠花,到了南方,便被捧为上品,连东坡亦为之倾倒作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或许人的占有欲便是如此,看上什么都往家中安置,于是三妻四妾,争执不断。想到这里,微云不禁摇了摇头,亏得顾先生尚未娶妻。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自己终日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不论看到什么,拐几个弯都能想到顾先生。几日不见顾先生,终究还是忍不住挂念他。但每次顾先生出门都从来不说何时回来,微云亦只能与花相伴静候他归来。这多年过去了,顾先生仍是那个随性而至的人,而微云竟习惯了等待,在他离开以后替他照顾这些他钟爱的花。有时候微云甚至期望自己是那株西府海棠,这样顾先生的目光便久久不会离开她了。

时隔多年,微云仍记得第一次见到顾先生,亦是在他的院里。微云母亲早逝,父亲在顾先生院中做了一辈子的花匠。那年微云豆蔻,趁顾先生出游央求父亲领她去看顾先生的院子。顾宅在乡邻中远近闻名,连县城里最好的花匠也甘心在他的院里种一辈子的花,可想而知顾宅中有多少奇异珍贵的花草了。微云便是这样一袭绿衣来到顾先生的院中。红砖绿瓦之中,竟开了这么多花。单单是角落那几盆茶花便足以叫微云叹为观止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可以同时看到雪皎,童子面,恨天高争艳。又随父亲走了几步,石子路两旁是先是几株红心芍药与淡黄芍药混在一起。草地上星星点点还缀着各色瑞香,琼花与丁香。沿路是紫玉兰与白玉兰,围着中间的那株西府海棠。西府海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又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开花。或许是因为它的气质,淡薄,不屑与百花齐放。微云只觉自己被它吸引了。“你认识这树?”西府海棠树后不知何时出来一个人,微云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父亲上前作揖,“顾先生,你回来了。”顾先生皱了皱眉,“我有些累了。这些花很好。”他转身,却被微云叫住,“顾先生,我知道这树是西府海棠。”顾先生停下,顿了一顿,“不错”,便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房休息去了。那时微云还是无法理解为何顾先生这样爱花,他明明看上去非常疲倦然而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却是先到院子转转,如同新婚后小别回来一般。而正是顾先生看那些花草时的眼神,使得微云心里一颤。一个看似如此无情之人,对花却是如此多情。微云不禁有些好奇,顾先生到底应当是一个怎样的人。

此后微云便留在顾宅。西府海棠从未开花,而顾先生对其珍视有加。顾先生还在西府海棠树下差人建了一个亭子,每日都会去坐片时。一日微云恰巧路过亭子,见顾先生独坐冥思,出神地望着那棵西府海棠,念念有词,“今已亭亭如盖已。妙极,妙极。”虽是说着“妙极”,却掩不住从眼底溢出的悲怆。微云看在眼里,原来西府海棠是为了悼念亡妻,而顾先生独居多年原来也是这缘故。她虽不知他们当年如何,但看到顾先生这般模样,竟也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又过了数年,微云的父亲染了恶疾,突然过世。微云悲痛之下竟无处可去。家中早已没了其他亲戚,她亦不愿寄人篱下,便长此以往在顾宅住下了。她从小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父亲过世以后她也这样为顾先生持家倒像是理所当然一般。起初,顾先生一直想给她找个好去处,而微云总是万般不愿,加之他不时会出门,留微云在家正好有个照应,便也随她去了。

然而这次,顾先生出游近半年都不曾回来,过去他都是出去一两个月便回来了。微云日日盼他回来。虽然他每次回来都只看看花,随后便回到自己屋中,亦很少与微云说话。但微云只觉见着他便安心了。偶尔落寞的时候,微云也呆在院中,伴着这些花草,看朝阳看星夜看晨曦。心中却暗自思索着顾先生此时会在做些什么。他从不曾出门这么久过,微云禁不住有些担忧。不过近几日由于那株西府海棠起了几片黄叶,微云倒真不敢盼顾先生回来了。上次顾先生出门,微云没有照看好那盆红心芍药。其实只是那几日风大,微云忘记了将其搬进屋子,而使其落了好几朵花,适逢顾先生回来,罚微云抄了数十遍诗三百。这次只能但愿西府海棠那几片黄叶快快掉落不要被顾先生看见了。

正是这么想着,微云听到顾宅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一个脚步声愈来愈近。微云一惊,难不成是顾先生回来了?而心里又是一阵欣喜,他终于回来了,只要他回来,这次就算叫她抄上百遍上千遍诗三百她也再不介意。只是微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顾先生的脚步声会沉一些,这个脚步声明明太轻了。莫说是顾先生的脚步了,顾先生的呼吸她都能听出来。这定然不是顾先生,微云确信。她第一次不像往常一样在那棵西府海棠边安静等他过来,然后与他问好,目送他回房间。过去安静地在原地看着他疲惫的背影,她的心就像是被揪住了一样。可是这次,她等不住了,为什么不是他,她放下手中浇花的水壶,一路小跑出去。果然,来人是跟从顾先生出门的小厮。“微云小姐。”他作了作揖。微云皱眉,“阿福,这次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阿福顿了顿,道,“顾先生不会回来了。”“你说什么?”微云揪住阿福的领子,声音有些颤抖。“顾先生不会回来了,他不在了。此间宅子与其中草木是他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告辞。”语罢,阿福便离开了。

偌大的宅子,就剩了微云一人。她想,顾先生可能误会了,她一直想要留在这里,是为了伺候他,她替他照顾所有花草,是因他的喜好。而如今,他竟将这些都留给她,而他自己不在了。阿福那句“顾先生不会回来了”一直萦绕在她耳边许久。顾先生不会回来了,即便顾宅中花草永不凋谢,他也不会回来了,即便那株西府海棠叶子全部枯干,他也不会回来了,即便西府海棠枯干然后死而复活,他也不会回来了。微云没有办法接受。顾先生就是离开了,不会回来了,尽管打发小厮回来告诉他,但是她再也看不见他了。微云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飞速移动着,她头也没抬就打开了顾宅的大门,她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迈出这个门了,她看着地上各式各样的鞋尖熙熙攘攘挤兑着,然后挤到不能再挤的时候又忽然变得宽阔了,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但是她知道她要去寻他,即便是他的遗骸,她也要找到,然后抱着一同化作尘埃。微云不知脑中为何出现这样的想法,她不允许他死,她没有办法接受他死,她甚至不在乎他不同她说话。只要他在这个房子里,只要她确信他有朝一日会回来,她便安心。但是如今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行,即便是他的骨灰,也必须在这座宅子里陪伴她,不许一点一滴散落到其他地方。微云再次坚定了心里的想法。终于走得累了,微云蹲下抱住膝盖失声哭了出来。

当微云再次醒来的时候,竟是回到了那棵西府海棠树下。她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然而这寂静的顾宅又再次证实了现实的残忍。她躺在地上没有丝毫力气,于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这棵西府海棠。无意间发现树干上竟刻了字,可真真是入木三分,否则也不会经受这许多风雨摧残亦可以看清一笔一划,刚劲有力。“酒馆清风初识得,斜阳芳草迎异客。小字海棠理西阁,一任深浅碧红色。”微云在心中念了两遍,原来她小字海棠,怨不得顾先生这样钟爱这株西府海棠。酒馆清风,酒馆清风,微云似乎想到了什么。是有那么一个酒馆,扬州二十四桥边上便是清风酒馆。顾先生这几年出门是去过那里,他曾给她的信中提及过清风酒馆。微云等不及,随意收拾了行李,便往扬州去了。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微云乘水路到了扬州。船夫打开帘子,对着座中吆喝了一句,“客官,这便是您要来的二十四桥了。”微云走到船边,淡淡抬头,这二十四桥明月夜,没有玉人教吹箫。而桥那头,清风酒馆四个字高挂。或许这是在此地最负盛名的酒馆了,据说这家酒馆从不打烊,夜夜笙歌。微云不禁一努嘴,顾先生与海棠的相遇竟是落入了俗套了。保不齐海棠亦是女扮男装从家中溜出来耍,或是元宵,或是中秋元夜,两人在酒馆邂逅,私定终身。抑或,海棠并不是大家闺秀,听这名字,倒更像是歌姬,隔帘而立,手持一把琵琶,或许还做了为顾先生添香的红袖。微云虽然这样想着,心中倒不免生了几分妒意,现今,我也至此,而你却永远不能多看我半分了。而更叫她啼笑皆非的是,她无非是在与一个已死的人为一个已死的人争风吃醋。微云从未想过自己竟落得如此狼狈,她从前所求的,只是一段平凡的感情,而她亦为此守候多年,突如其来的灾祸使她陷身于这等境地,她无法释怀,只想早早看完他们曾一起经历的风景,或许便可以原谅他,也原谅自己的痴心。

船已经缓缓靠岸,微云一提裤脚便上了岸。她只是下意识,换做是裙裾,是应当提一下以免钩到船边缘的钉子。而一个小动作,已让船家意味深长地笑笑,“小姐独自出门,江湖凶险,保重。”微云有些羞赧,才刚到扬州便让人一眼看穿。她长居于顾宅之中,顾先生免她受风吹雨打一切替她打点妥当,连门都不用出,每日果蔬都自有人送上门来,她哪里懂得江湖凶险。她这才明白,原来顾先生并不曾亏欠她,他亦是对她照顾有加。微云眼眶一阵湿润,顾先生这样悉心照看她,他是不欠她的,但那一份深情,如何算得清呢?

望着清风酒馆闪烁的灯笼,微云有些迟疑,但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她原本不用这么心急上楼的。只是她想看看,顾先生每年都来上好多次的清风酒馆,究竟有些什么不同。清风酒馆边上就是画堂春,烟花肆里,怪不得生意这样好。微云一拂手避开门口招徕客人的姑娘们,上了酒馆二楼,在靠窗角落里一个位置坐下。她想顾先生这样喜静的人,必然每次来都会选这个座位的。小二将抹布往肩上轻轻一甩,“公子,这个座位往常都被预定了的。”微云心中一喜,难不成真是他?她故意皱眉,“反正现在这位置也是空的,小小酒馆,这样不通情达理,如果赚钱?”小二听了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是,公子教训得是。”微云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沉甸甸的。小二正想伸手去拿。“慢着。”微云掸去他的手,“我有几个问题,你若答得好,这银子便归你。”“是,是。”小二连连点头。“这个座位往常都是一群人预定的还是一个人预定的?”小二被问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公子拿这么沉一锭银子问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敢情是逗他玩呢。“说呀。”微云有些不耐烦了。“是,是。往常,都是一个人来的。”“是个公子还是姑娘?”“是,是个公子。一身书卷气,就和公子您一样。”小二抬头瞅了她一眼。微云记忆中的顾先生也是这般,一身书卷气,脸上棱角分明,而每次见他的神情总是疲倦极了,仿佛随时会倒下去一般。“那位公子每次来也是穿这件衣服。”小二话出了口才发觉不太对,这样一来仿佛说眼前这位公子偷别人衣服了,忙改口道,“小人是说,那位公子每次来也是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小人口拙,还请公子多多包涵。”微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匆忙之中便随手从顾先生衣柜中拿了几件衣服备着,而顾先生的衣服样式悉数相同,颜色也都只有这种纯白色,连腰身上灰色细线缝的绣花都是一样的,怪不得小二误以为顾先生每次穿的都是同一件衣服了。绣花,微云想到绣花,自然地低下头瞧了一眼衣服上的绣花,虽用的是灰色细线,却看得出是一簇海棠。微云叹口气,只怕连顾先生的衣裳也都是那位海棠姑娘亲手缝制的。小二见微云低头不语,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的?”微云摇摇头,随手将银子递给了他。小二接过银子,“公子想吃点什么?”“那位公子一般点些什么?”小二脱口而出,“一壶海棠花茶。一卷纸,一支笔,一砚台。”“每次都是如此?”“是。”“那便给我也上这些罢。”

望着窗外的闹市,即使夜深如此,仍不减半分热闹。而这热闹却是他们的。微云心想,若是顾先生在,她便也可以这样央求顾先生带她去看街边各式各样新鲜有趣的玩意,就无须独自一人享受这凄清了。她叹口气,见小二将她所要求的都端来了。又不禁叫住他,“你可知往日坐这里的那位公子都在这纸上写些什么?”“小人不识字,只是每次公子写完都叫小人收着。”微云顿了顿,“那你去将那位公子写的都拿过来给我看看。”“小的不敢,小的店里做事的规矩可不敢坏了。”小二低头。微云从怀里又掏出一叠银票。小二抬头瞄了一眼,竟比适才的那锭银子还值钱,他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自己也吓了一跳,今日竟来了这么一个财神爷,什么都没做便拿了这么多银子。微云斥道,“还不接过去。”“是,是。”小二慌忙伸手接过了大把银票,道,“小的这就去取那位先生的字。”不多会,小二便拿了顾先生的字回来,整整二十张。微云心中一颤,她以为这五年的等待已足够漫长,而顾先生眼不能见海棠,还能惦念四个五年,情痴若此,奈何?原来情到深处无怨尤,几个五年,都会是心甘情愿去等待的,明知不会有结果,亦无所谓得失。

微云翻到第一张,一眼便认出了顾先生俊秀的字迹,“别后一年无所从,独上西阁月朦胧。念及此处相思送,泪沾衣襟如泉涌。”最后是,"于清风酒馆,顾"。她读着,心中一阵绞痛,眼泪便忽然掉下来,零零落落。顾先生,你若知怜取眼前人,何用被这刻骨相思折磨?微云只怔怔看着第一张,出了神。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一方丝帕。有那么一瞬,微云以为是顾先生来了,而抬起头却发现只是一个陌生男子。她慌忙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蓦地发觉凤仙花汁涂的指甲都落了颜色,急着将手藏进袖中。又见丝帕还在等着,觉得有些不妥,“公子,你还是将丝帕收回去罢。”那青衣男子脸上一红,道,“抱歉,小生唐突了佳人。敢问小姐芳名?竟哭得这样伤心。”微云脸上一阵绯红,又被人一眼认出是女子。她想了片刻,道,“小字海棠。”有那么一刻,她真的盼望自己便是海棠,那个顾先生心心念念的海棠。自欺欺人便自欺欺人好了,她不介意做假的海棠,横竖顾先生与海棠都不在了,亦无人会揭穿她。“海棠姑娘何故哭得这样伤心?”他又问道。微云只是摇头。

她想起父亲过世时自己也是哭得这样伤心,而顾先生竟难得也这样一言不发陪在她身边,忽然递过一张帕子,她头一低便接过将眼泪全蹭在上边。那是惟一一次顾先生伴了她整整五个日夜。平日里顾先生不苟言笑,总是微云缠着顾先生教她写字,写各样的花名,宣纸上的字迹原本只是黑白分明。而有顾先生在身边,每一个字都变得五彩缤纷起来,就像是那种花开在纸上一般栩栩如生。念及此处,刻骨相思如毒一般侵入她心中,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微云不得不捧住心口。捂得用力,不小心在手背划了道痕,她微微蹙眉。

青衣男子都看在眼里,慌忙问道,“小姐怎样了?是心口疼么?”微云点点头,额上有丝丝汗珠,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眼泪又止不住了。微云只好眼光移向窗外,心中念念道,顾先生你自己算算,这几日以来究竟欠了我多少眼泪?恍然回过头来,见青衣男子面露尴尬,仍是站在桌边。冷落了他这么久,还是叫他走罢,微云想着,便说,“你若还有事,先去罢。我独自一人,也不善言辞。你站着或许也甚是无趣。”这几句话,伴着抽泣声,竟是好不容易连贯着说出来了。青衣男子也看得难过,他从未见过一人如眼前这位女子哭得这样伤心。“你若肯,我便在这伴你一程。”他轻声说道。微云却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你叫什么?”他怜惜地看着她,听到这样一句问话,似乎有些惊喜,“在下林姓,名唯安。”微云勉强地笑笑,倒宁愿他说他姓顾,然后在此重演一段顾先生与海棠的故事。她看了唯安一眼,有些心虚,他确实有些像顾先生,先是剑眉,然后是棱角分明的脸,然而唯安的双目较之顾先生,则少了几分冷峻。“林公子,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微云终于还是说了,眼泪一发不可收拾。“不知姑娘言之者何人?这倒是在下的荣幸了。”微云摇摇头,再说不出话来。“见海棠姑娘对扬州甚是生疏,若是姑娘不弃,唯安带姑娘出去走走如何?”微云心中也责备自己,抑或,是应当停下来歇息歇息了,哭得也有些倦了。她将顾先生的诗全收进包袱中,起身随林唯安离开了清风酒馆。

夜已入了三更,路上还有些许行人出入于邻里的画堂春。有一进门就在一群姑娘的簇拥下狂饮的,也有骂骂咧咧从门中出来恨戏子无情的,也不时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微云摇摇头,这多年听闻顾先生流连于清风酒馆,却不知他可曾来过这画堂春呢?这样诱人的烟花肆里,只怕顾先生来了这里,也不过是寻常男子罢。她忽然抬头,轻声唤道,“林先生。”唯安看着她,“嗯?怎么?”“你可进过画堂春?”唯安一阵脸红,“我不曾进过。”“当真?”唯安起誓道,“我若对海棠姑娘你说一句谎话,必当……”微云匆忙打断了,“不可起誓。我信你便是。”微云从来都知道,誓言总有一日会被打破,不如不要这样的誓言,也可少些期待。如同顾先生,也曾许诺愿照顾她一生一世。最终仍是先她而去,将她独自一人留在这世上。“俄而三更了,海棠姑娘可有定下脚处?”林唯安从未单独与陌生女子三更还在外面游荡,只觉甚是不妥。微云这才想起,自己并未定下客栈,然而此时,大多客栈都已经打烊。她只好摇摇头。林唯安不欲弃她一人在外,思虑半晌,道,“海棠姑娘若是不弃,可愿到府里小住几日?”微云见他踟蹰,“不知可否方便?”林唯安忙说,“海棠姑娘若是愿意大驾光临,府上可是蓬荜生辉。”微云淡淡一笑,“海棠先在此谢过先生了。”

林府的灯火已经熄了,只剩门口梁上挂的两只大红灯笼还亮着。林唯安从未在这个时候回府,便拉了微云从后门进去。微云这才发觉,打从这个陌生男子出现开始,她就对他毫无防备之心,竟还跟着他去了他家中住宿,若是顾先生知道了,简直要拍案大喊荒唐。想到这里,微云不禁莞尔,偏生要你担心,即便是死了也要你不得安息。林唯安回头,见微云终于露出笑容,虽然知道并不是为他而笑,心下却也松了口气。穿过后院,微云闻到了丹桂独有的香味,虽然甚淡,却不绝如缕,“可是醉肌红?”林唯安愣了一愣,有些诧异眼前的女子如何得知。那株丹桂是他园中尤其得意的一株,他花重价托友人从咸宁带回,可是颠簸了一路,想来海棠也不曾见过,却被她一语道破。且离那丹桂还相距数十步之外,就连林唯安自己都不曾闻到。微云凭着香味,又往南边走了几步,“确是醉肌红无疑。”“姑娘如何得知?这醉肌红与金桂甚是相似,而姑娘又不曾看见它的形状,如何断言定是醉肌红?”微云抿嘴,“我确实未见过醉肌红。而我闻之气味甚浅,应属丹桂,又见古书之中曰醉肌红于丹桂中颜色甚浅,近乎肤色,故名之醉肌红。我适才又走了几步,便是察其颜色,漫天星夜之下,若是近赤,便无法识别,然我分明看得清楚颜色近白。”微云顿了顿,其实顾先生的院中便有一株醉肌红,她如何能不知,只是这几句都是父亲从小教的,当下便信口拈来卖弄一番。林唯安当下赞道,“海棠姑娘实非常人,小生佩服。”“林先生过誉,林府中奇花甚多,海棠不敢造次。若能在丹桂下小眠,倒是人生之乐事。”海棠心生向往,记得从小为了认别各样的花草,父亲便时常要她去记不住的花下待着,那时年幼,不知不觉便眠于花下,以致到了顾先生的宅中,也常独自一人宿于花下,有时,只是为了等顾先生回家。林唯安笑道,“好说好说,待我去拿酒来,与海棠姑娘花下共饮。”那株醉肌红下正有一凉亭,林唯安提了两壶酒往桌上一放,拿起酒壶便往口中倒去。微云抿了一小口,“此酒可是陈年女儿红?林先生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竟拿它招待海棠。”林唯安大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微云低头凝眉,“海棠只是寻常女子,何用林先生这般招待。”“世上除你以外,别无他人配得赏这花,喝这酒。”林唯安有些微醺了。微云也喝了一大口,只觉酒入愁肠,免不了又要化作相思泪,她将酒壶往边上一推,闻着花香,竟也安然入睡了,心中还在念着,入我梦来,顾先生,请入我梦来。

日头晒得有些热,微云揉揉眼,一件外套从肩上滑落,正是林唯安昨日穿的外套。眼前是两个歪着的空酒壶。她起身环顾四周,头上簌簌落下几片桂花。附近竟无一人,如同在丹桂树下做了一个梦。微云亦不慌张,她信林唯安定会回来寻她。“海棠姑娘何时醒的?”微云闻声回头,亭子后面,林唯安捧了一盘糕点走来。微云颔首,“适才醒来,没见你……”“我去厨房叫人做了些早餐。不知合不合姑娘口味。”林唯安将一叠糕点放在桌上,竟是各色花瓣做的百花糕,还有一壶桂花茶。微云呷了一口茶,又浅尝了一口百花糕。顿时满口清香。“多谢了。”她一脸感激地看着林唯安。“我叫下人收拾了一个房间。纵使你是海棠仙子,也不能每日睡在树下。我带你过去安顿一下。”微云跟着林唯安转过几条长廊,绕过几个小榭,到了一个房间。林唯安打开房门,微云只闻到一屋的海棠花香,地上洒满了垂丝海棠的花瓣。只见窗户大开,一支海棠探进屋中,风一吹便又零零落落飘进了几片花瓣。微云有些惊讶,“林先生为何花这样多心思装扮这客房?微云惶恐。”“海棠姑娘喜欢便好。请先在此歇息。在下晚些再来。”转眼,林唯安便离开了。

打开包袱,微云又忍不住拿出了顾先生先前的诗。“一壶清酒一相思,曾经赌书泼茶枉。哪知后日染小恙,府上海棠独自香。”微云素来知道顾先生的案边总放了一壶清酒,原来也是为了海棠之故,可惜海棠最后病逝,只剩府上的海棠独自香。“雪夜香魂忽入梦,桂下小眠不觉冷。结发之日宝剑赠,忌日终还海棠蘅。”别后这多年,竟还能不时梦见她,顾先生,若我也可以每日在梦中见你多好,微云只盼顾先生夜夜入梦。心中愈加悲戚,微云无心再念下去,难过的时候,即便满地落花娇艳,轻风拂面,亦甚是恼人。然若只静坐又百无聊赖,如何消遣这漫漫韶华。微云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若转眼我便老了,过了鬼门关来追随你,可好?

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见没有反应,又是三下。微云终于回过神来,跑去开门。“林公子,是你。”“在下为海棠姑娘备了一匹马,海棠姑娘可愿一同乘骑随在下逛逛扬州城?”微云点头,“也好。”心中念道,无论如何,总比在这空闺之中,对着落花满眼泪,思念故人要好。

马虽是好马,而微云从小不曾骑过马。看似胆大,独自一人从江南闯到了扬州,对于牲畜,却总是怀了恐惧之意。林唯安见她忸怩的神情,似乎有些明白了,“海棠姑娘莫要害怕。若是不弃,在下可与姑娘同乘一骑。”微云心中思量着似乎不妥,但仍是一口答应下来,“也无不可。”顾先生,你若是见到我这般胡闹,是否会不安还魂入梦来?念及此处,微云轻轻一笑。

林唯安将微云轻轻一扶,她便坐上了马。微云紧紧抓着缰绳,手心冒汗。她从未如此接近过牲畜。直到林唯安翻身上马,坐到她的身后,双手环绕过她的纤腰,握住缰绳,她心中忽然倍感安稳,似乎一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林唯安低头,闻到微云发梢的淡淡清香,似乎带了些海棠花的味道,不禁沉醉。他一拉缰绳,马儿乖乖踱步向前去。有那么一瞬,微云差点以为身后坐的是顾先生,因为除了顾先生以外,从来没有人可以给她这样安稳的感觉。但她分明知道的,这是林唯安,并非顾先生。

“姑娘在此等我。”林唯安一个潇洒地翻身下了马,将微云一个人留在马背上。微云一言不发,看着林唯安迅速消失在树丛尽头,手中握紧了缰绳。一阵惧意从心底升起,她明明不敢独自呆在马上的,她其实想唤他回来带上她,但她偏偏不要。他即是这样不照顾她情绪的人,何苦缠着他不放?微云从来不是愿意示弱的人,除了顾先生,她离了谁都能一样活。心里只是这样想着,其实她不过是不敢去相信,害怕再次失去罢了。她坐在马上等了许久,如同等到了海枯石烂,斗转星移一般。天色也渐渐黯淡,风卷起一地的落叶.微云实在不知除却林府,她还能何去何从。“哒哒”马蹄声近,微云抬头,眼中一阵欣喜,随着身影渐渐近了,有那么一瞬间,微云甚至以为这是顾先生来寻她了。然而马上之人的身形却分明是林唯安,他们原本很相似,但微云竟一眼便分辨出两人的不同了。顾先生左肩略比右肩高一些,因为时常蹲在地上浇花的缘故。而林唯安从小过惯了少爷的生活,料想也不曾亲自伺候过花草,双肩齐平,手中没有一个茧。林唯安手上拿了一把野花扎成一束,低头道,“这是给你的。”世上恐怕没有任何女子会拒绝一束花,虽然扎得有些笨拙,微云仍是浅笑接过。只是心中却叹气道,“倘若这是顾先生……”她不让自己想下去。

画舫之中听戏夜游扬州城,别有一番趣味。原本倚栏看扬州城夜间的灯火,略微舒心。只是戏台上演的《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了断瓦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入了微云耳中,心中再无法安宁,一片凄然,终于还是央求林唯安一同离开了画舫。林唯安亦不多问,只是陪伴在她身边,领她回府。

独自回到房间,微云又翻开一张顾先生的诗,“无端秋风为谁累,劳得静夜雨纷飞,何妨青丝一并给,世间最苦枉凝眉。”岂止青丝一并给了?情丝也一并悉数随海棠去了罢?微云心中有些忿恨,然而她可以责怪缘浅,责怪相逢甚晚,却始终不愿责怪顾先生薄幸无情。是夜,下了一场骤雨。夜里听雨,总免不了些惆怅。在屋里时光难遣,心中又难受得很,不得已只得出去走走。也不曾带伞,任雨丝淋在脸上,发梢上,衣衫上,竟比在屋内舒服了好多。无意抬头,那株探入窗口的海棠树下,已是落花满地。顾先生,你也曾经为海棠姑娘装扮过满是海棠花的香闺吗?或许,我还是比海棠姑娘幸运一些。微云想着,又忍不住去拾地上的落花。雨仿佛是停了,然而雨声仍在耳边。微云回头,才见林唯安在风雨中为她撑了一把伞,他自己却被打湿了。“林先生,你不必这样。海棠衣裳已经湿透,回去换便好。先生还是自己撑伞罢。淋湿了会生病的。”林唯安眉头紧蹙,“海棠姑娘,在下只望姑娘可以顾惜自己的身子。至于在下如何,姑娘无需思虑。”海棠怔怔地看着他,从未有人如他一般,这样事事为她考虑周全;这样在乎她比他自己更甚;这样陪伴她即便她很少对他笑,这样明知她有心事,她不说,他便也不问。她几乎要被眼前之人打动了。林唯安忽然拥她入怀,“海棠,海棠,回去换一身干衣服罢。”分明不是什么好听的情话,微云却听得感动。只是,他唤她海棠,但是她不是海棠啊。顾先生处处包容她照顾她,会不会也是将她当做海棠了。不,不,她是微云,不是海棠。她再也不要做海棠了。“林先生……”“咱们先进屋。”林唯安牵住她的手。“不,你先听我说。其实,我骗了你。”林唯安笑道,“那又如何?”“我不是海棠,我叫微云。”“可是山抹微云,天黏衰草的微云?”微云低头,“正是。”林唯安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年轻女子独自在外,多长个心眼是好的。名字不过是一个人的代号罢了。”“你真的不在意?”“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林唯安总是这样微微笑着看她。风雨之中,叫人心里温暖。微云任他牵着回到屋里。“夜深了,若是下次实在想要出门,和我说一声。”林唯安嘱咐完便匆匆离开了,叫她在屋里好早些休息。

之前还责怪顾先生不知怜取眼前人,微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为了已经离开的人,错过身边等候的人,不是很傻么?顾先生心心念念的只是海棠那个名字,数年过去,或许对于海棠的记忆,也模糊了罢。然而林唯安,却不在乎她是谁,海棠也好,微云也罢,他爱这个人,便真心相待。在爱情故事里,不是都要为之生死轰轰烈烈才算爱过。平平淡淡携手度日,才是真。

 

 

写于2012年

雨夜的星星天

什么?你不曾见过雨夜的星星天?你说,雨夜怎么会有星星呢,傻瓜。让我来告诉你,在下雨的夜晚,开车到一个有各色灯光的街头停下来,不要碰雨刷,任雨丝慢慢填满整扇挡风玻璃。坐在车子里,可以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还能看见琳琅的路灯像璀璨繁星一样闪闪发光。这就是雨夜的星星天。

你忘了吗?我们就是在这样一个星星天的雨夜相遇的。

也是,你记性向来不太好,或许真的是忘了。

我过去一直认为自己是不会去等一个等不到的人,然而那天晚上,在车里,我竟等到深夜。我以为给他发那条信息说我从此会离开,再也不回来的时候,他至少会出门去找一找我,或是给我回个电话挽留。然而我却把车停在他家楼下等到了深夜也毫无动静,这样的情景似乎有些可笑。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这个城市的第二天还是来临了,在我从失望到绝望的时候。我以为人生的意义可能就从此丢失了,他可是我全部的阳光与温暖。那晚下着倾盆大雨,明明是坐在车里,那雨却仿佛下在我的脸上一般,滚烫的眼泪瞬间打湿了衣襟。我承认当时我哭得很不淑女,车子启动的时候没有发现眼前竟有一个人影。怪我,车子停在那里这么久,没有行人能料到我会突然发动车子。回过神来,猛地刹车,见你愣在那里,我匆匆下车。

我们的第一次对话竟是,你还好吧?

噢,没事。

那天第一次在雨里见你,看得不真切,只感觉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还滴着水。我忙跑回车里取出一把鹅黄色的伞来。那是我惟一一把伞,只是看到没有伞的你时,我想要把它给你。幸好是雨天,你也不会看见我满脸的眼泪。我把伞塞进你怀里时,你抬头看了我一眼。隔了这雨点织成的珠帘,我还是感觉到,你的眼神是带了温度的,或许是暖的,抑或是凉的,我分不清楚。你的嘴角分明抽动了一下,但迅速又没有了表情。我看不出你原本是打算笑,还是打算哭。

你嚅嚅道,谢谢。

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不客气。

远处山坡下市中心那一片五彩缤纷的灯光,就像星光一样,晃得我头晕目眩,连带着你的整个身影都开始发光,晃动起来。我怔怔地看着你离去,你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拿着伞冲我晃晃,随即消失在那场夜雨里。

我一个人回到家里,头疼欲裂,倒在沙发上只觉迷迷糊糊的。梦中又像以前每次等他回来的时候那样,蜷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一头倒在沙发上,虽然困倦,却睡得很浅。每隔几分钟,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就会睁开眼,又强迫自己闭上眼,因为那不是他。终于,门被打开,我听见他脱鞋窸窸窣窣的声音,再也忍不住,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他身上。小腿忽然抽筋,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我睁开眼睛,才发现不过是一场梦。然而心里竟嫉妒起那个梦里可以随时扑到他怀里的自己。小腿神经抽搐得疼痛无比,挣扎着爬到沙发上开了灯,才发觉刚刚跌倒时磕到了茶几的角上,膝盖也青了一片。轻轻揉了揉小腿,或许又有很长时间没有吃钙片了才又这样吧。每次抽筋的时候,心里格外绝望,因为从未听闻有任何一款止痛药可以使抽筋快速停止。只能静坐着等待这场似乎遥遥无期的痛苦结束。忽然打了个喷嚏,轻声说,难道是感冒了?听见自己的声音时着实吓了一跳,沙哑得可怕,摸摸头发,大半夜过去还是湿漉漉的,衣服也弥漫着一股湿气,如蛆附骨。只想速速除去这一切湿的东西,却没有半点力气起身,小腿仍在抽搐,又颓然倒回到沙发上。

一早打了电话给花店请假,醒来后睁着眼睛在沙发上躺了好久。难得有这样清闲的一天,却实在没有办法再次入睡,睁眼闭眼都是他,徒然叫自己难过罢了。念及此处,立即起身,过去总是他一早带来早餐,拍拍我的脸唤我起床,如今,却是连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了。或许,可以去药店买些感冒药回来,毕竟,总有一天要学会自己好好照顾自己的。

竟然是情人节,连药店都打折,我有些懊恼。记得一个礼拜前还在考虑应该为他准备怎样的礼物,一个礼拜以后开始形同陌路。然而不论如何,只剩下情人节没有爽约。

在一堆感冒药前站了许久,仍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看到花花绿绿的小瓶子又开始头疼起来。

是你?我听见陌生的声音,也是沙哑的厉害。抬头却看见你,拿着一个感冒药的瓶子冲我晃晃。

啊,好巧。我由衷地说道。听见彼此的声音,我们默契地相视而笑,一起淋雨,一起感冒,还一起到了同一家药店买感冒药,世界真小。

你选的是那种感冒药?

这是一种感冒糖浆,甜甜的,不苦,你可以试试。看着你一脸天真地推荐这款感冒药的原因竟是不苦,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你的神情告诉我你是一个认真的人。

我只好收起了笑脸,将心里的疑惑说出,糖浆不是给孩子吃的吗?你一个大男人也怕药苦?

你随口道,如果可以的话,谁愿意吃苦?

这倒是真的,我想世上无论是谁,面对甜与苦,大概都会选择甜的罢。只可惜有很多苦,不论愿不愿意,都要接受。我听过千万人说不怕吃苦,甚至喜欢用吃苦来帮助自己成长,而你是惟一一个诚实说不喜欢吃苦的人。我看见你的眼睛里澄清一片,没有任何杂质,不带一丝怀疑。于是信任地拿了一瓶和你手中一模一样的感冒糖浆。

转身正要离开,听见你的声音,你的伞,还在我那里。怎么还给你。

我回眸莞尔一笑,仿佛要把之前不淑女的形象挽救回来似的,却还是被粗糙的嗓音出卖了,没事,你先留着吧。

老板是童年好友,她大学以后就结婚了,还有一个儿子。但是不知为何她一直瞒着,直到有一天我听见那孩子叫她妈妈才知道。但是也只见过一次。她是看着我和他一路走来的,也一直以为我和他会准备结婚的。遇上这样的事,她表现出万分的理解,原本打算给我放一个长假好好休养,然而闷在家中无聊难耐,反而更容易想起过去和他的点点滴滴,干脆收拾了东西回花店上班。

小姐,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叫你在家多歇几天嘛?她抱怨我脸色苍白得可怕还偏偏执意要上班。

我无力地笑笑,在家又能做什么呢?

你和他,真的,结束了?她仍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哪有你幸运,大学毕业以后就结婚了,婚姻维持到如今也没见你吵过架。我微微叹了口气。他其实早就不爱我了。他从来没有像我想要的那样在意我。

你,你都知道了?她的口气透露着些担心。

知道什么?我疑惑,她一定有事瞒着我。

那,我还是不说了。她低头。

不,告诉我。如果你还是我的朋友,请告诉我,就当是为我好。我盯着她的眼睛,恨不得看透她心底想说的事情。

他,我三个月前就见他和一个陌生年轻女子进出他的公寓了。他们好似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已经尽量说得很小声,却还是一字一句落进我心里,就像一把刀子一样。

这个消息简对于我直是晴天霹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下一切都解释清楚了。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和那个陌生女子一起看我给他发的短信嘲笑我自作多情的场景。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些生气,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杯子就往桌上一摔,里面泡着的玫瑰花瓣洒了一地。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的。她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可以想象我那时的眼神若是匕首,她一定死在我眼神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你以为蒙上我的眼睛这些事情就不存在了他就不会离开我了吗?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喃喃道。

幸好这时送货的车子到了,她需要去签收那些花。她逃也似地离开我的视线。我一言不发地过去替她搬花,剪花,就如往常一样。只是不再提他,也不再和她说话。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原谅她,总之现在我只要一想到他的背叛和她的隐瞒就痛不欲生。

在这个北国的城市,三月飘雪也没有什么希奇。我裹紧了大衣外套,匆匆往花店走。

有一束花,需要你亲自送一下。她终于和我说了这个月的第一句话。

什么花?我抿着嘴唇。

香槟玫瑰。她拿出一束包装精致的香槟玫瑰。地址是中山路24号。

好。我接过玫瑰。

在电车上,我低头看了一眼玫瑰,又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连卡片都没有,玫瑰数竟和门牌号一样,莫名其妙。也或许,那个女生二十四岁?不过,难得见有人送香槟玫瑰,虽然那是我最喜欢的一种。也可能是店里只有二十四朵吧。毕竟,每次进货,香槟玫瑰的数量都极少。

雪不大,只是下了电车走了一段路,怕是已经满头银发了。想到自己的形象,不禁一笑,脚步也轻快起来。有些回忆,似乎也随着这场雪,慢慢沉淀下去了。

从没见过24号还有在六楼的。这是一层里的顶楼。竟还没有电梯。我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抬头看门牌时,却见到藤条编的门牌边上有一个磁石做的笑脸,于是松了眉头,也冲着那个笑脸笑笑。我敲了敲门。

是你?我有些惊讶。一个月以后再次见你,你剃干净了下巴上的胡渣,精神了好多。头发也不似之前两次见你那样凌乱毛糙。

你没有答话,只是摸着头笑笑。

我一直以为这束香槟玫瑰是送给女生的。

送给男人就不可以吗?你说着,拍拍我头上的雪。你还是不太会照顾自己,雪化了,头发就该湿了。

这才想起进楼没有掸掉身上的雪。于是冲你笑笑。只是心里惦记的却是送你玫瑰的人。哪个女子偏生好福气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叫人给你送来一束香槟玫瑰?却又不敢问,这样的问题,是太过于唐突。然而见你接过玫瑰,眼神里一丝疑惑都没有,倒是满满的喜悦,笑意都从眼角漫出来了,爬满了整张脸。给你送玫瑰的,必然也是你心里的人罢。

想什么呢?吃饭了吗?

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吗?我挑挑眉,心里想着,你既收了别人的玫瑰,最好也请我吃顿饭作为补偿。

楼下有家日式餐厅,不知是否合你口味。

我点头跟着你下了楼。你出门前随手拿了我借你的伞。殊不知才一会儿工夫,外面已下成了鹅毛大雪。你为我撑着伞,见你半边肩上飘满了雪花,湿了一片,心里莫名觉得温暖。

很简约的日式餐厅,黑色实木做的桌椅,白色四方形吊灯,每张桌子都由竹编的屏风围着。窗口一小盆清秀的盆栽,一壶清酒,衬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许久不曾有这样的雅兴。一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你爱吃什么?你将菜单递给我。

拉面。我每到一家日本餐厅都先尝尝他们做的拉面。我还没翻开菜单已经急急回答了。

为什么是拉面?

因为拉面是最容易的日式菜,将面煮熟就好了嘛。却也是最难的,汤一定要熬过二十四个小时的骨头高汤,不然,就不鲜不浓,算是平庸。如果连拉面也做不好,说明做其他菜也是如此不尽心尽力。如果连拉面都能够做好,其他菜必然也是尚好的。说完,我冲你眨眨眼睛,等你说一些赞许的话。

说得似乎有理。可是,你分明没有一样一样尝过,这样论断,会不会太以偏概全了?对其他的菜式可不公平呢。你笑着说道,又点了一些章鱼小丸子和天妇罗。

我从来不知道章鱼小丸子和天妇罗也可以这样好吃。我边说着边咽下最后一口,又灌了一大口清酒,对着你傻笑。有那么一刻,被雪晃了眼,实在不知自己欢喜的是雪天的日餐,还是在我面前的你。你笑看我享用美食,此时才发觉原来你竟有两个笑涡。不知怎的,竟陷入你的笑涡中,难以出来,脑中,心上,竟都是你的笑涡。

雪中漫步,在韩剧中看见时甚觉浪漫,然而真正与你并肩在一把伞下走时,才知道原来寒风瑟瑟也会冻着满脸笑意的人。你忽然又咳嗽起来。

还说我不会照顾自己呢。你感冒到现在还没好?我抬头看着你。才发现天色渐暗,大街小巷已开始灯火通明起来。月色弥漫了整片大地,几点星光依稀闪烁着,零零落落,雪似乎已经停了,风却不止。心下不禁叹道,与你小谈,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你眨眨眼睛,什么都不说,已经胜过了这星光月色雪景。

过了半晌,你忽然问道,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罢。

离这不远,三个街区便到了。

你陪我走到楼下,分别之时,我实在没有忍住,终于说道,往后有时间,可以上来坐坐。因为没有收拾的缘故,素来害怕带人回家,总要在之前好好整理一番,又不好意思告诉你。

嗯,下次再见。

看见你离去的背影,我匆匆乘电梯一路小跑回到公寓里。来不及脱鞋便奔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十二楼,在这座城市里,足以看见你的六楼。找了许久,才在数千幢被白雪覆盖的楼房中找到你的那间。我得意地笑笑。原本,还想在人群中找我的那一把鹅黄色的伞,毕竟,鹅黄色的伞并不多。然而即便睁大了眼睛,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影子。人海茫茫,何况,你也不一定就往家里走去了。是我太贪心。于是在一片路灯中数着从我家到你家的路,来来回回,竟有六条路可以走到你家。若是我们有意同时出门去找对方,也只有六分之一的可能相遇。可是我竟偶遇你三次,如此幸运。

连着数月都没有再见你,有些失落。故意来来回回在我家,你家和花店之间的小路上走着,想要偶遇你,又偏偏不愿去你家敲门探望你,免得你知道我记挂你。一天,我偷偷拿共用电话在花店给你订了一束雪山玫瑰。我的心事,连她都不曾告诉。她收到订单的时候,有些惊讶。从没有人在我们花店订花用公用电话打,且要求送到以后才付钱。

终于又有借口可以来你家找你。抱着那束二十四朵的雪山玫瑰,一口气跑到你家门口敲门。

你病怏怏地打开门,靠在门边,咳嗽不停,叫人心疼。

我,这,是你的花。我将花往身前一递,试图掩盖眼底的关切。

谢谢。你接过花,这次却是一脸疑狐。

见你不解,我心里偷笑。然而看你身体虚弱,多少有些担心,你还好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就是感冒,一直没有好。你努力笑笑。

不请我进去坐坐?我扬了扬眉。

嗯,都忘了。你摸头笑笑,为我扶着门。

总以为你是个不修边幅的人,然而家中却打理得干净简约。走进客厅,一张白色小茶几,浅褐色皮质沙发,玻璃电视柜,一个大屏幕。你邀我在沙发上坐下,为我去厨房烧水泡茶。本以为你会问我爱喝什么,你却自作主张给我泡了一杯玫瑰花茶。玫瑰花茶有点苦,我抿了一小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你不爱喝?

玫瑰花茶的味道有点苦。

你不爱玫瑰花茶?

上次不是你说的,如果有甜的,谁爱选择苦的呢?我冲你眨眨眼,见你无奈的模样,嘴角得意地上扬起来。

看来有些人是想喝果汁,才故意挤兑我的玫瑰花茶。你假装有些生气,又偷偷瞥了我一眼,还是走去冰箱,拿出一瓶椰子汁过来。

我捧着玫瑰花茶,转过头,我才不要椰子汁,我只要你替我沏的茶。你就是想偷懒,这次拿椰子汁应付我以后就不用沏茶了。

你不是说你不爱苦的。

可我没有说我不爱喝你沏的苦茶呀。

你的神情更加无奈了。我笑得开心,不小心喝了一大口玫瑰花茶,苦得我直吐舌头。

见你咳嗽不停,眼看天色渐晚,也不像是打算做饭的样子。你拿起电话,边上放了一张外卖的名片。我抢过你手里的电话,放回去,嫣然一笑,不是有我嘛,我来给你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家冰箱挺空的。你揉揉头发,不好意思地笑笑。

田螺姑娘还能凭空变出一桌美食呢,只要你有食材,我就能做。说着,便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面果然一片凄凉,只剩了几个蛋,两根葱,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些速冻虾仁。于是拿电饭锅煮上了粥,放了一些虾仁,切碎了葱,及至粥快好时洒上。你过来看见,摇了摇头。

怎放了这么多虾仁?这吃的是粥呢,还是虾仁?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一勺舀起来竟都是虾仁。多些虾仁不好吗?虾仁才有营养呢。

如果一碗粥里只有几颗虾仁,那么喝粥的人便会挑着虾仁吃。这样,虾仁与白米不同的价值才会体现。如果一碗粥里都是虾仁,那么虾仁就廉价了,喝粥的人也不会重视虾仁了,吃进嘴里,与白米无异。过犹不及的道理也不明白?说完,你笑了笑。

这么难的道理,被你一说,我竟都明白了。于是从粥里挑出大半虾仁,清炒了鸡蛋。冲你一笑,你的冰箱里实在没有什么食材,只好简单做了点。于是将粥和虾仁炒蛋放到桌上。你匆忙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你吃得急,半点没有当日吃章鱼小丸子和天妇罗的绅士。

慢点吃,你怎么好像一天没有吃饭似的。那天吃日餐时可不是这样。

日餐讲究小口吃,吃的是风度。但是粥可不一样,中餐的小吃里总是要趁热吃才够味。你一边解释,一边急扫而光。

见你吃得一点不剩,我看着高兴。你却才反应过来晚餐时间,你竟把我做的粥全数吃了。

忘了给你留。你内疚地看着我。

你吃完我就高兴了,你吃饱了吗?我笑道。

吃饱啦。你抹了抹嘴,那你吃什么?

我回家随便做点就好了。我仰脸看你,嘴角像是无法控制一样的上扬。

无意瞥见窗外又亮起了灯光,映得天上的星光都显得暗淡了。于是想去小阳台看看夜景。    你拦着我,阳台太冷,你没有外套,不许出去。

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夜景。你看,外面的灯光,市区那一片特别美。我就是想去外面看看,和室内看是不一样的。

外面晚上风大,不像白天有太阳照着暖和,出去会感冒的。看了我一眼,你顿了顿。或者这样,你穿上这件外套才能出去。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大衣,要我披着才放我去阳台。

披上你的大衣,打开门便跑到露台的阳台上。

你急急跟着我出来,忽然又咳嗽起来。

还说我不穿外套会着凉,你自己都没穿大衣就出来了。我把你推进屋里等你穿好大衣才一起走到阳台的栏杆边上看夜景。整个城市高楼鳞次栉比,每栋楼里都有各色灯光的装饰。街道上的车灯,如同流水,似乎还看得清水痕,淅淅沥沥,一道又一道,欲断还连。一时安静,与你一同趴在栏杆上,相视而笑。难得一日不下雨,而这星光似的零星灯火,伴随着雨丝一样的车水马龙。虽然没有雨声,却也像是雨夜的星星天。

不知怎的,或许是着了凉,小腿又抽搐起来。一下子忍不住,跌倒在地上。

你怎么了?你言语,眼神里全是关切,伸手扶我。

我,我小腿又抽筋了。我笑笑,虽然小腿难受,心里却不难受了。

这样,你别动,忍一下就好。你按住我的小腿,拉直了,把脚往下掰了一下。

我吸了口冷气,颤了一下,只是小腿忽然就不疼了。

还疼吗?好些没有?

如果没好呢?我挑挑眉。

没好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笑了。说着,你慢慢把我扶回房间里,见我坐了半晌好些了,本来说要送我回家,但是见你脸色苍白,我执意独自回家。你拗不过我,只好嘱咐我披着你的大衣回去。

接到她的电话。

又去哪里了?送个花也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嗯,有点事。心里忽然庆幸是童年好友,否则,哪有这样轻松随意的工作,即便送花送了一天也只是关切的口气而没有丝毫责备。

什么事去了这么久?噢,我想起来了。上次你送花送了一天也是给那个地址。可是有什么人迷住你了?她戏谑笑道。

我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见异思迁的人?虽然这样说着玩笑话,心里竟然一点芥蒂都没有了。

哈哈,听你这口气像是早忘了吧。

家与花店是同一个方向,在路上走着,无意间看见他的车开过去。对于他的车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坐了两年的车子,不看车牌,只瞄一眼正面,就可以认出。只是普通大车的车型,然而右前方有一点点刮痕,那是我练车时无意磕的,还记得那时被他劈头盖脸骂得好惨,于是发誓一辈子不再碰他的车。后视镜上仍挂着写有我名字的一块鹅黄色小牌子,车座上的枕垫还是我摆置的小熊维尼,都有点歪了。但是,坐在副驾驶座打着电话的人,戴着粗黑框眼镜,穿着深褐色皮革大衣,我揉了揉眼睛,确实是她。她早上在花店穿的就是这身衣服。她竟和他一同回家。我站在路边愣了半晌,手机不小心摔到地上,整个屏幕忽然碎了,就像我的心在那个雨夜一样。也难怪,她早知道他与他人交往,原来那人是她。我一直知道她已经结婚有子,从未猜疑过她。好多次我看见她给他打电话找他帮忙也从不过问。世事难料,奈何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那一路,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家。到家以后,只觉得浑身上下疼痛,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我知道这辈子再也没有一刻,会像那夜等在他楼下那样狼狈不堪。现在即使看见他们在一起,我那晚仍是安稳睡了个好觉。原来我也没有那么在乎他。可惜我的手机,又该去买个新的了。

又有几天没有见你,心里偷偷埋怨你竟也不来找我。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盯着你住的那栋小公寓,数着上上下下的人。都已经是第十七个人上下这栋楼了,也没见你的身影。我自信即使相隔这么远,也能认出你的影子,左肩比右肩微微高一点,你的大衣都是长款,里面一定是一件纯色毛衣。也不算什么特征,但是只要远远看一眼,我就能在人群里找到你。

回头看了一眼,你的皮革大衣还躺在我的沙发上。是,借来的衣服当然要还。终于又有刻意去找你的借口,心里一阵高兴。出门后,顺道去了趟药店,无意间看见父亲节的特价。

这次是一个孩子来开的门。

你找谁?孩子一脸天真地睁大眼睛看我。

我,我找……这才发觉我竟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

噢,是你,快进来吧。你终于过来给我解围。

这是?我愣住了,都不敢问下去。

噢,他,他是我的儿子。你仍是习惯性地摸摸头。

哈,都这么大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好像有点眼熟。

嗯,父亲节,他妈妈把他带来我这里。

我又看了一眼你的公寓,拖鞋全是男式的,也没有看见任何小孩子用的东西,房间里没有任何女士香水的气味,鞋柜里连一双高跟鞋都没有,全是你的尺码,怎么看都不像是已婚男人的公寓。

那,你的太太呢?

你苦涩笑笑,没有回答。

我低头,有些问题本不该是我问的。

于是安静坐着,连空气都变得尴尬起来。幸好还有个孩子在家吵吵闹闹,发出点声响,要不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第一次,在你家呆了一天竟几乎没有和你说一句话,最后还是跑去和你的孩子玩了。

黄昏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孩子一路小跑过去,边说着,一定是妈妈来接我了。我听见门开的声音,孩子兴奋地喊着,妈妈,妈妈。我回过头去,不禁笑了,这世界真小。你的太太竟然是她。整个故事,就像上天和我开的一个玩笑。她还是最大的赢家。

我匆匆夺门而出,好像听见你追出来的声音,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路小跑回家,那夜下着大雨,泪眼模糊之中,所有路灯都变成了发光的星星。

那天落荒而逃以后,我搬离了这座城市。无论是你,是她,是他,我都不曾再见过。脑子原本都开始渐渐忘记你了,而身体却时常想起你。每次小腿抽搐的时候,用你教我的办法应付时,就好像看见你站在我身边一样,我还感觉得到你关切的眼神所特有的温度。但是一切就像雨夜的星星天一样,雨过无痕,星落也是这样。

若是实在慵懒不愿意出门,那么放一壶热茶在桌上看雾气氤氲,然后想念你,满脑子地想念你,不要停,然后雾气里就会出现你的影子。每次见到你的时候,满天的星星都黯淡了,你就是我眼里的星光,满满的,目之所见,是你,全是你。轻轻呼一口气,热茶的雾气瞬间散去,你的影子也消失了,留下我一张湿湿的脸,就像是雨夜仰脸把头伸到窗外一刻钟。这是我的雨夜,和我的星星天。

 

 

写于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