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最终还是要走

过了好久好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张几何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在心里算了算,大概有五个礼拜没有见她了。可是在电话里听到的消息却不那么美好。

“李愿景,我要走了。”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了七次,才终于说出来这句完整的话。

“你去哪里?”

“美国。”那边是张几何欲言又止的声音。“嗯,我被公司外派,出去两年。”

“两年?”五天不见李愿景,已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了,两年会是怎样的情形呢?我无法想象。“张几何,你为什么早些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语气听上去有些哀怨。或许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有些舍不得张几何的。其实,即便她早些告诉我,结局也不会改变的。我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像小学一年级的小朋友,最好的朋友被分到了隔壁班,于是就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了。过去十几年,明明张几何才是那个一直缠着我说话的人,可为什么她可以义无反顾地走了,留下我在原地不舍。这种感觉真糟糕,这不公平。

“李愿景,对不起。”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和我说对不起,但是我从来不需要对不起。我不喜欢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因为对不起意味着我会失去什么或是得不到我期待的。

“没关系。”我僵硬地挤出这三个字,没有指责她,没有必要。我想了想,“张几何,你有时间出来见见么?在你走之前,我们见一面吧。”我听上去极其的理智,不带任何情绪,尽管我可以感觉眼睛里有一点湿湿的,可能从眼角滑落了一颗星星吧。

我们约在了老地方,那个张几何埋了乌龟的小公园。张几何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短皮外套,一双平底运动鞋,这身搭配如果让我评价,可能是差评。

看着张几何由远而近,步子迈得很大,走路带风。她的腿虽然比我短,走路却是很快,做事也是雷厉风行,怪不得她的老板把她公派去美国。不像我,总是慢慢悠悠的,做什么事都一样。不是说艺术家一般比较自我做事比较慢么?而我,作为一个理性的思考者,原本做事应该是很快的。结果我和她正好相反。每次出门,都是张几何对我喊着,“李愿景你能不能快一点,你敢不敢走快一点。”“李愿景,我们要迟到啦。”“李愿景,你这个人,连出去吃个甜点都慢。”“李愿景你的腿是不是坏啦走这么慢。”……

“李愿景你在想什么呢?”张几何走到我面前,又一次把脸贴得很近,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她知道我最讨厌没有个人空间的。

“我,没想什么。”我看着她,一脸无辜。

她在前面走着,我就在后面慢慢跟着,每一步都踩着她踩过的地方。这些年,她和我形影不离,我的每一步,都是跟在她后面这样走过来的。只是想到,从今以后,这条路上,只会有我自己的影子,每一步都会是我一个人走过,谈天说笑都不复存在了。这些年,我可能太依赖张几何了。她这么聒噪的一个人,足够填满我所有对于社交的需要了,我原本是一个安静的人,几乎不需要任何社交。可是,离开了张几何,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苍茫天地间,就只剩我自己了。

眼角好像又掉落了一颗亮晶晶的星星。沉默许久,张几何回头看我,她看见我掉落的那颗星星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

“李愿景,你别难过。两年,我两年就回来了。如果项目顺利的话,我和老板争取一年就回来,好不好?”张几何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过去十年,她都不曾见过我哭。她知道这一次她犯下多大的错误。

“应该是进沙子了。”我自言自语。

“又没起风,还是冬天,沙子都被雪盖着呢,哪来的沙子?”张几何争锋相对,好像要逼着我承认似的。

“张几何,你去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不要嫁一个美国人就不回来了。”我觉得自己说话像她的妈妈。她也这样觉得。

“我又不是死了。不就和你隔了一个太平洋吗?也没有那么远呀。我先过去探探路,等我熟悉一些攒钱给你买机票来看我好不好?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不是么?”张几何冲我眨眨眼睛。

我忽然觉得那个好像“消失”了一个世纪的张几何回来了。其实,十年的友谊,对我而言不可取代,对张几何而言,又如何能够凭空消失呢?存在过的,就是存在过的。以后的岁月里,都会有彼此的印迹。短暂的分别,或许在这个时间点,于我是好的。我可以重新去寻找自己的生活。既然张几何终究还是要走,留下就留下吧,我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我也不确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会不会很想念她。

高跟鞋的执念

不开心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跑去购物,并且只看高跟鞋。因为张几何从来不穿高跟鞋,所以只有在商场逛高跟鞋片区的时候,不用担心会遇到她,被她打搅。而且,我只看红色和黑色的高跟鞋。张几何痴迷与各种平底鞋,球鞋,靴子,凉鞋,芭蕾鞋,只要是平底的,她都会多看两眼。我却对高跟鞋有近乎疯狂的执念,从五公分到十五公分的高跟鞋,长长短短的靴子,各种蕾丝系带的凉鞋,坡跟细跟,我的鞋柜里都有。另外,穿高跟鞋丝毫不影响我外出蹦蹦跳跳的。我与张几何在鞋子上选择的不同与身高无关,她比我矮一公分,我一米六三,她一米六二。加上高跟鞋的长度,张几何有时候只到我的肩膀,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小妹妹,虽然她比我早六天出生,都在十二月。

我的第一双高跟鞋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妈妈给我买的。那是一双正红色的高跟凉鞋。穿着高跟鞋站在一群同学中间,显得比旁人都站得直,也成熟不少。自此以后,除了体育课带一双球鞋,我再也没有碰过平底鞋。

自从决定不再和张几何联系以后,我去逛了许多次高跟鞋,是平时我和张几何最常去的商场。偶尔从高跟鞋区探出个头,想看看外面会不会有张几何的影子,又害怕被发现,急急缩了回来。这些幼稚的举动,我以为只有在幼稚园的时候才会做的。却发现,长大了的孩子还是孩子。虽然所有人把我当成大人,张几何也是这样,只有我自己纵容自己偶尔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张几何属于在任何人面前都小孩子气的那种,所以她不论做错什么都可以被原谅,毕竟不会有人和孩子计较。她大声嚷嚷,情绪跌宕起伏,都没有错,因为她是张几何。换作我,就不行了。我从小的人设就是乖乖女,安静温柔听话,加之早早穿上了高跟鞋,就更显得成熟。所以只能看着张几何笑笑闹闹。

真扫兴,逛高跟鞋区原本是为了躲张几何,因为只有在这里不会碰到张几何,可是心里想的却总是和张几何之间的许多事情。

不过,一旦下决心开始搜罗高跟鞋了以后,就不容易惦记张几何了。我喜欢秋冬穿黑色的靴子,春夏穿红色的凉鞋。我从头到脚的颜色通常是很简单的,黑白灰概括了我所有衣服裤子鞋子帽子围巾袜子的颜色,惟有夏天的高跟鞋可以是红色的。再抹一个深色的红唇,张几何形容这叫冷艳。这是张几何唯一给我的一个正面的形容词。

又是去商场的路上,这次决定要给今年冬天再添一双靴子。已经看好了款式,牌子,只等着去试过以后亲自取回家。路上风很大,我裹了裹大衣。眼里只有那间我喜欢的商场,好像看见了那双我想要的高跟鞋。

行人来来往往,地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低头,层层高楼之间,一个中年女人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衣衫单薄,身上带了些伤痕,在北风里瑟瑟发抖,前面是一堆零钱。在这苍茫的世间,那种孤独与无助感向我袭来。我诧异自己竟然对她,也能够感同身受,不过是极大的黑暗与痛苦。这样的感觉,或许是绝望吧。世上大部分事情,若是仔细去查看,都是令人难过的。每个人都好像一面被破碎的镜子,伤痕累累。包括我难以言说的孤独,也包括我与张几何分道扬镳的自怜。当看到更大的不幸时,我的痛苦显得极其渺小。而这并不会使我高兴,看到别人经历痛苦,有什么好高兴的呢。于是不自觉开始感同身受起来。

我忽然想起了那座尖尖顶里面的温暖,想到了赵婆婆的慈祥,她讲话时的轻柔,还有那位耶稣的爱。那些是什么呢?让我看到了什么呢?对,是盼望。是我不曾见过期待过的盼望,还有爱。心里忽然就听到一个声音说,主要你去爱她。而我知道,我心里好像也无法保持冷漠去无视她的痛苦。我知道我过去也想要这样去做,却害怕被行人嘲笑,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但是这一次,似乎我不在乎了。

我蹲下身子,轻声问她,“你饿么?想吃什么?冷不冷?”

她听到以后,抬头看我的眼神里噙着泪水,然后微微点点头。后来她告诉我,我是第一个没有以施舍者的骄傲随手丢两个硬币就离开的人。

我伸手,“附近一家面馆,我带你去吃。”

她的神情显得更加讶异,不是因为我说的话,是我向她伸出的手。她颤颤把手递给我。

待她站起来,大概与我差不多高,我小心帮她捋捋头发,便牵着她往面馆走去,“走吧。”我看到周围的人看我的样子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却更骄傲地扬起嘴角,丝毫不为所动。

这一次,我知道,即便我不穿高跟鞋,也可以很快乐。做一个内心成熟的人,高跟鞋还有那么重要么?

 

不争不抢

如果有人喜欢的和我的一样,那么我便不要了。如果有人拥有的和我的一样,那么我就不碰了。如果有人觊觎我的东西,给她就好了。我本来也不屑于和人争抢,或者说不善于和人争抢,从小就是,并以此为傲。

忽然有天,发现张几何好长时间没有给我打电话了。上一次聊天记录已经是两周前。这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情,就和我生日张几何没有给我带芒果蛋糕一样。我默默忍受了许久,因为我从来不是主动的人。她需要我,我便在;她不需要我,当我隐身就好。她想找我,自然会来。不论是对待张几何,还是对待男生,我一直都保持着这种被动,也习惯享受着别人的主动。

盯着手机看了许久,还是熟练地拨出了号码。这个号码,我十年前就熟记于心了,却大概是本年度第一次由我的手机拨出去。

响了两声,张几何就接了。“喂,有什么事吗?我家有客人来哎。我晚点回你?”

第一,张几何没有喊我李愿景,用的是喂。第二,张几何没有要对于两周的消失作出任何解释的样子。最后,她的客人比我重要。其实她谈恋爱的时候,我是不会嫉妒她的男朋友获得了她所有关注和时间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恋爱至上的人,并且她男朋友排第一,我永远排第二。但是我刚刚明明听到电话那头是女生的声音。这就危险了,我可以接受排在她男朋友后面,但她男朋友只会有一个,何况她经常更换,那我还可以保住第二。但如果,她把另一个女生放在我前面,我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个这样的女生,或许会慢慢淡出张几何的生活,就从她生活里被挤出去了?这十年的时间和经历,还不够我在她生命里排第二么?一瞬间,各种念头涌上来,完全把我淹没了。就好像我看重的十年,对于她,再也无关紧要。

总而言之,我直接挂上了电话,没有多说一句话。她有关系不错的女生朋友,也是好事,总比只有我一个朋友好。我很难说出这句话来,却也不会另她扫兴。干脆假装刚刚只是拨错了电话或者不小心拨出去了而已。毕竟我的上一个手机联系人确实是张几何。

我忽然想起来,为什么我愿意和张几何做好朋友呢。是十年前我们在不同的高中,我那时还喜欢写明信片。她把我每年寄给她的明信片给收藏在一个特殊的抽屉里。有一次,她偷偷告诉我,她从小记性不好,只能记住她爸妈的生日,但是因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想要记住我的生日。于是她把她的日记本密码从她前男友的生日改成了我的生日。除此以外,她也没有做很多能够令我感动到痛哭流涕的事情。

我向来觉得友谊该是分先后排名的。而我不愿意在张几何的排名里掉到第二名以后,毕竟那么长的路,我们都一起走过了。如果掉到第二名以后,就意味着我看着的东西对于她不再重要了。

可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别人到她家里做客,她竟叫我等一等。这些天里,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莫名其妙地疏远了。我怔怔地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现我刚刚伸手拿电话的同时,也跑到了车里,想给她打个电话知会一声,我就过去找她。连路上的音乐都调好了。

不多久,我心里定下一个念头,决定放弃与张几何的这段友谊。不再主动找她,不再和她说话,也拒绝她来找我。如果有人想要第二名这个位置,拿去就好,我从来不争不抢。脑中也闪过疑虑,会不会是我误解她了,她只是正好此时家中来了客人呢?会不会只是普通朋友所以出于礼貌不便在客人面前接电话?她好像并没有需要和我解释的义务。我仍坚定地相信她是喜欢花时间和另外一个女生一起玩,而不愿意找我了。这样可以帮助我在这段友谊里面转身的时候更加决绝一些。

“我不要,我不要了,我不要张几何了,我再也不要张几何做我的好朋友了。”我竟然趴在桌前,对着大小麻烦,轻声地哭出来。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我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决不接受拒绝,不论是爱情还是友情。所以对于不喜欢的人,早早逃开不多说一句话,对于喜欢的人,犹犹豫豫之后也多数会主动选择放弃。大概也是害怕被拒绝吧,毕竟拒绝的背后代表了对价值的否定,而我最不愿意去面对的就是否定。所以宁愿选择放弃,这样比较容易转身走掉。但如果我是被留下的那一个,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如何消解不甘心,难过,失落等等情绪。我先离开的话,可以怪自己绝情,但绝不至于怪罪别人。主动权在我手中,如果最后醒悟回头,也是给了别人莫大的面子。还是这样精于算计,在每一段关系都是这样,却一直无法想象原来我对于张几何也是这样的。

两条鱼

假期很快过完了,我带着张几何一起回到了北方。车上多了个张几何,好像一路上也不那么孤独了。不过张几何还是张几何,叽叽喳喳,话太多。

在我生日那天,张几何送了我两条鱼。我是不喜欢动物的,麻烦,还需要花时间去照顾。但张几何偏偏喜欢小动物,假设了我也喜欢小动物,于是张几何就专程去花鸟市场挑了两条鱼。在她付账的时候,柜台的阿姨问她,“你应该不会把它们俩放在一起养的吧?”张几何的嘴巴张得比塞了十五个樱桃还大,“为什么不能啊?”那个阿姨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这是斗鱼,不能一起养的。一个缸里只能养一条。”于是张几何又跑去买了两个缸。

我听到这一段以后,忍不住抱怨,“你不能把鱼退一条回去吗?”如果都是麻烦的话,我宁愿只要一个麻烦,而不愿意接手两个麻烦。

“李愿景你知道我对着这两条小鱼站了多久吗?为了挑要哪一条,我站在那堆鱼面前整整站了一个小时呢。”张几何素来有选择困难的问题,她从小挑各色的铅笔盒就可以拖着我在柜台前站一整个下午,到太阳落山才最终带了一个回家。

“张几何,你挑东西的毛病,得治!”我随口回她。

“李愿景,你就不能多看它们一眼吗?这两条小鱼好可爱的。”张几何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对着两个放了许多不切实际的装饰品的鱼缸,两条鱼旁若无人地在缸里游着。

“张几何,我说我喜欢鱼是喜欢吃鱼,这么小的两条,养到猴年马月才够塞牙缝啊?”我对她翻了个白眼。

张几何没有理我之前的话,央求我,“李愿景,你给这两条小鱼取个名字呗。”

“这个简单,大的这条叫大麻烦,小的这条叫小麻烦。”

“李愿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嫌弃它们。”张几何瘪瘪嘴,大概是从我给它们取的名字当中闻到了浓浓的嫌弃味。她非常担心哪天我犯懒不想养了,就把两条小鱼从下水道冲下去了,或者是做汤的时候丢到锅里煮了。

“哎,好啦,我答应你好好养这大小麻烦。你放心吧。”我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还是被张几何抓得很准,她只要假装可怜睁大眼睛冲我眨两下,我就只能缴械投降了。

张几何听我答应下来,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这是什么朋友,过生日跑到我家来送了两条鱼就走,既不是红烧也不是清蒸,并且还没有带蛋糕,真是没有诚意。不过张几何年年如此,每年她都记得我生日,也是最早给我准备生日礼物的。但是每年给我送的礼物都是奇奇怪怪的,一点也不实用。但是这两个鱼缸倒是装饰得挺好看的,水草,贝壳,细碎的各色小石头,装饰物,一个不差。她应该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看在她花的心思上,暂且不追究她忘记给我带蛋糕了。

过了二十分钟,我还是没办法相信张几何会忘记给我带蛋糕。她知道我最喜欢吃街口拐角蛋糕店里面的芒果蛋糕。我对于芒果蛋糕有种近乎痴迷的热爱,但是我平时从来不吃甜品。所以一年一次的生日,因着张几何给我买了蛋糕,我才能够佯装“勉为其难”地吃一次。可是今年她竟然忘记了。想到这里,我对她在鱼上面花的心思一点都不感动了。用充满怨念的眼神呆呆看着这两条鱼,就好像是它们欠了我一个芒果蛋糕一般。

在我的注视下,这两条鱼竟往我的方向游来,停在鱼缸里最靠近我的位置,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是在和我说话。傻瓜,鱼是不会说话的,我告诉自己。幸好鱼不会说话,不能发出声音,要不然就不是大小麻烦而是吵吵和闹闹了。

也可能,大小麻烦是饿了,我猜测。然而该死的张几何忘记给我买鱼食了。没有鱼食怎么养鱼?是等着鱼被饿死可以拿铺盖一卷丢到门口的垃圾桶吗?我又有些不高兴。张几何这个做事毛毛躁躁的家伙,还好她不是我手下的员工,要不然早被我开除了。也不知道她的工作这么多年是怎么混过来的。

这样的冬天实在不适合出门,按着我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迈出门一步的。可是由于张几何的失误,我只好跑出去给小鱼买吃的。记得张几何说这是斗鱼,于是买了一把斗鱼的饲料回家。

带了一身的风雪,打开家门,两条嗷嗷待哺的鱼正看着我。我往两个鱼缸里分别丢了一小撮饲料,大小麻烦一口一颗地猛吃。它们在花鸟市场被饿了多久?我忽然有那么一点点心疼这两个小家伙。世界很大,而它们这么小,不正需要被照顾么?我一直觉得对两条不会说话不会交流的鱼心生怜悯是件很奇怪的事情。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人的心里本来就有一个地方,是给爱的,是去爱和被爱。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需要。我的大小麻烦虽然不那么可爱,但是它们有被爱的需要,我也不那么可爱,却正好有去爱的需要。把我和大小麻烦放在一起,刚刚好。

 

原本就是伤害

爱一个不爱你的人,甚至你并不知道是否爱你的人,这原本就是一种伤害。就好比有的人,点了苹果汁喝完了才会把瓶子丢掉;有的人,点了苹果汁喝了两口就丢掉了。而我,一定是宁愿不点苹果汁的人,我从小就不喜欢吃苹果,这点和张几何一模一样。借用张几何的话说,苹果那么俗气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你记不记得刚刚左边第二排在弄音响的人?”出了教堂以后,张几何忽然问我。

“是不是一个男生?”我都无需想就知道张几何要问什么。

“哎呀,你也注意到他了?就是那个卡其色裤子和深灰色高领毛衣那个,裹着红色的围巾。你该不会也看上他了吧?”张几何显得有点激动。

“拜托,这位小姐,我没有你那么花痴好不好。我压根不知道那边有一个男生。我只是听你说话的语气大概猜到你说的肯定是个男生罢了。”我用鄙夷的眼神扫了一下张几何,她的眼睛里像闪着星光,格外有神。那一刻,我就知道,她又陷落了。

“他刚刚和边上的人说话的样子很温柔。”张几何的话语里透着落寞。

“让你想起了谁吗?”我猜这次不是吴宇迪。

“之前顾航说话也是这样的。”果然,张几何没有说吴宇迪的名字。张几何是一个很容易喜欢人的女孩子。她和我说话时经常是花痴的样子,但是在男生面前又无比矜持,或是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好像对谁都不感兴趣一样。即便是当年追吴宇迪,张几何也总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和吴宇迪聊了好一阵,忽然一天忧忧郁郁地告诉吴宇迪校外有男生给她递了情书,吴宇迪辗转反侧一宿未眠,次日清早就跟张几何表白了。张几何的小心思总是这样不漏痕迹,我经常取笑她,绿茶婊说的大概就是她那样的人。而顾航,是吴宇迪之前的那个,也是不小心掉进了张几何的陷阱。顾航和吴宇迪不太一样,在和张几何在一起之前就有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前女友,最后乖乖离开张几何回到前女友身边去了。那次,张几何也是自己抹抹眼泪,转身又喜欢下一个男生了。

“所以呢?你该不会要找个顾航的影子吧?何况,你怎么知道那个男生有没有女朋友?难道你想再重复一次你和顾航的故事?”我对她再次提起顾航有些生气,话语里也自动带了锋芒。我总觉得女孩子应该是一心一意的,她怎么能明明还没有从吴宇迪的阴影里走出来,就已经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生,还是因为和顾航说话的语气相似。很多时候,我都很不能够理解张几何的想法。

“不是这样的,李愿景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一次。我喜欢顾航是因为他说话温柔,不是因为顾航我才喜欢说话温柔的男生。我只是不想找一个跟我说话总是咄咄逼人的男生,和你一样。”张几何看了我一眼,又低下眉。

“其实你只爱你自己。你的那些根本都不是爱情,只不过是爱你自己的方式。”我冷言相向。

这次轮到张几何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谈过很多场恋爱,却仍是不知道何为爱情。我从未谈过恋爱,也不知道何为爱情。她并没有因为经验比我丰富而好到哪里去。爱情这件事上,我们都还在起跑线上,不曾出发。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张几何难过地摇头,想要否认些什么。张几何属于那种明明不爱吃苹果,也会去点苹果汁的人,心存侥幸,或许这次的口味会是她喜欢的呢?

“我倒是觉得,赵婆婆应该知道什么是爱。我觉得她是很能够去爱人的那类。”我深思过后说道。

“赵婆婆知道的爱,也都是从那里来的。”张几何指了指那个尖尖顶,又说,“不去那里的话,在家自己看圣经应该也会知道,圣经里好像都有。”她终于表现出比我知道的多的样子了。不过,在关于尖尖顶的事情上,我一直相信张几何知道的比我多,毕竟她小时候就进去过。

“那你知道圣经上怎么说的么?”我好奇。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说完,张几何都把自己吓了一跳,“哈,我竟然还记得,这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那座尖尖顶里面,老师教我们背的。”

我也被吓了一跳,这简直是张几何说过最有道理的话了,没有之一。

“如果爱真的可以这样,哪里来的伤害?”张几何叹了口气。或许是想到她自己的那些前尘往事了罢。

原来,爱原本不是伤害,是忍耐,是恩慈,是真理,是包容,是相信,是盼望。这是我第一次,想到爱的时候,好似看见了光明,而不再是张几何那些乱七八糟痛苦的经历了。

 

从来没有认识过的人

你有没有一个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的人?可是据说这个对于来说很重要。赵婆婆给我说的耶稣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虽然我现在仍然半信半疑,但是不妨写下来给你看看。

“有一位神,祂创造了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东西,包括动物,包括人。只有人,神是按着祂自己的形象造的。祂最早造了亚当,又拿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赵婆婆不急不缓地说着,好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神话故事。“神把他们放在伊甸园里面,告诉他们,有一棵树上的果子,他们不能吃。但是亚当和夏娃被蛇试探,没有听神的话,吃了那棵树上的果子,也给亚当吃了。你一定想问为什么神不让他们吃是不是?”赵婆婆显然是注意到了我眼中的疑惑。

“是呀,为什么神要给他们一棵树而不给他们吃上面的果子呢?”

“你的问题是神有没有给他们其他树的果子吃呢,还是为什么神把那棵不许吃的树放在那里?”赵婆婆看着我。“除了那棵树,园中其他所有树上的果子都可以吃。”

“那么,为什么要把那棵树放在那里呢?”

“故事的重点不在这里。你听我继续说。”赵婆婆慈祥地看着我。“因为亚当夏娃没有听神的话,罪就进入了世界。他们开始躲起来,害怕神。神问他们,是不是吃了那棵不能吃的树上的果子。亚当说,是你造给我的那个女人给我吃的。原本神造男人是做一个家的头,是需要承担责任的,可是在这里,亚当逃脱责任,把责任都丢给夏娃。你看现在的社会里,许多家庭的问题,都是因为男人不够成熟,没有办法承担责任。”婆婆顿了顿。

我忽然想到了吴宇迪,就看了一眼张几何。吴宇迪实在不是一个太成熟的男人,他只知道如何讨好张几何,却从来不愿意和她计划未来,去承担责任。以致于另外一个女孩子出现的时候,她抱着游戏人生的态度,不需要吴宇迪去为她负责,轻佻浮躁的几句话就将他俘获了。我一点都不为张几何感到可惜,这样的人实在食之无味,早该弃之。张几何发现我在看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低下了头。

“但不仅仅是男人的问题。夏娃没有听亚当的话,也没有听神的话。神造女人的时候,是要求女人去顺服男人的。现在的很多家庭,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女人看不起自己的丈夫。男人是需要被尊重的。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女人如果瞧不起自己的丈夫,这段婚姻不会太好。”赵婆婆的言语充满了智慧,虽然说的都是老套的道理,却是非常有道理的。

我无法否认。 “然后呢?后来呢?”我不禁问道。赵婆婆絮絮叨叨讲了这么多话,仍是没有讲到耶稣,我有点为她着急。

“年轻人果然心急。”赵婆婆笑了笑。“从亚当夏娃开始,罪进入了世界,上帝对亚当和夏娃的审判里面包括了肉体会死亡,并且人以后都要与神隔绝。因为那位造我们的神是圣洁的。就好像光和黑暗是不能共存的,有罪的人是没有办法到神面前的。”

“我也是有罪的吗?”我好奇,毕竟,对于张几何来说,我算是个不错的朋友,尤其靠谱。

“在圣经的记录里,亚当夏娃的孩子开始,就因为嫉妒,其中一个儿子杀了另外一个。或许你会觉得,杀人离你很远,或者只有杀人的才算犯罪。但是圣经上对罪的定义是,那位神是完全好的,良善的,圣洁的,你身上任何不像神的地方就是罪。因为神特别爱人,按着自己的形象造人,可是人却犯罪,圣经上说,亏缺了神的荣耀。简单来说就是,圣经上的罪不仅仅是行出来的罪,你心里想的罪神也都知道,比如撒谎,嫉妒,恼恨,纷争,背后说人的,谗毁人的,违背父母的,甚至不爱人。”

“照你这样说,谁不是罪人呢?”我理所当然地想到。

“对不对?其实很多不好的心思,虽然我们不一定做了,但是人的良心也是知道的。不仅如此,人是没有办法靠着自己不去犯罪的。你觉得有人能够有能力不犯罪吗?”赵婆婆问我,目光如炬。

我无法逃避这个问题,亦无法对她撒谎。“没有人,没有人可以不犯罪。”

“这就是为什么人需要救赎。而神的儿子耶稣基督就是救赎。祂到这世上来,为我们的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因为祂是良善的圣洁的,也是无罪的,只要我们相信祂,祂可以在神面前遮盖我们的罪。祂来是要赐给我们新的生命,让我们从此不用再受罪的捆绑而活着,可以有自由的生命,从罪恶过犯里面得到释放。祂是一位爱你的神,甚至不惜为了你舍弃了祂儿子的性命。祂也能够赐给你永恒的爱和生命。”

我无法反驳的,不仅是赵婆婆说的话,还有她说话的样子,她对于她所说的是这样笃定,好像这些故事就和真的一样,当然,对于她而言,应该是真的。

是的,耶稣好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如果从来没有认识过祂,是有点可惜,不过你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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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的期待

我向来是很害怕人群的,在一群人之中,我会觉得恐惧不安以致于说话的声音发抖,于是更加害怕人群。而眼前这座尖尖顶仿佛装了许多人。我攥着张几何的手,不敢放开,好像才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安全感。

张几何原本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我,嘲笑我,“李愿景你也有紧张的时候。看你平时说什么都好似风轻云淡,这个时候怎么怂了?”

“张几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人多。”我拿左手轻轻拍了她的手臂一下。“都怪你,还不是因为你想知道人生的意义。”

“那你想知道么?”张几何神秘兮兮地看着我,挑了挑眉。

“我,当然是,是,想的。”我本来想嘴硬说不想,又害怕说了不想张几何就真的不带我进去了。

对于这个尖尖顶里面的人和东西,我虽然不曾进去过,还是很感兴趣的。到了我这个年纪,能够令我感兴趣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当然,我说的是心理年龄。一个人看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玩遍了各式各样刺激的游戏,品遍了产于不同国家的酒,于是很多时候,看张几何就像看一个幼稚园的孩子。她生活里大部分东西,我在幼稚园的时候就已经从生活里拿出去了。然而这次,对于尖尖顶里面,人生的意义这事儿,我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我活了这么多年,走过这么多路,尝过这么多美食,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能够说服我的“人生的意义”。

于是张几何就拉着我走进了那座尖尖顶,里面许多老头和老太太。想来也是,老头和老太太们最闲,而按年龄说,离死亡或许也只剩不到十年,如果不去找找人生的意义,可能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到死都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小姑娘,欢迎你们来啊。”一个婆婆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脸上写满了慈祥。在这样的情境下,却让我想到了一些童话故事里的好女巫。心里隐隐觉得,她是有魔法的,她肯定知道许多东西。

“赵婆婆,我是张几何,我这两天放假回来。”张几何显然是认识这个婆婆的。“这是我的朋友,一起来看看。”

“呀,是几何啊,太好了你回来。”赵婆婆的眼眶有些湿湿的,“你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后来跟着你爸爸妈妈回到县城去了,就再没有来过这里了。婆婆为你祷告了好多年,好多年,你终于还是回来了。你还好吗?”

听着婆婆的话,张几何好似见了久违的亲人,开始大哭起来,“婆婆,我过得不好,我失恋啦,我男朋友不喜欢我了。”

这个情绪化的女人有些时候让我很尴尬,比如此刻的大哭,一点也不淑女。

赵婆婆轻轻拍拍张几何的背,“好孩子,好孩子,都会过去的。”她的声音温柔到像水一样,点点滴滴淌到人心里。赵婆婆轻轻地哼了一个小曲调。张几何跟着呢喃着唱了出来。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首歌是这样的,“不论是住在,美丽的高山,或是躺卧在,阴暗的幽谷,当你抬起头,你将会发现,主已为你我预备。云上太阳,祂总不改变,虽然小雨洒在脸上,云上太阳,它总不改变,啊哈,它不改变。”

“赵婆婆,云上太阳代表什么呢?”我有些好奇。

“我记得。”张几何急急地说,“云上太阳代表的是造物主上帝,祂就和云上的太阳一样不会改变,祂是爱我们的神。”她看着赵婆婆。

“是的,我们的神就和云上的太阳一样,不论我们的处境怎样,祂都是值得我们去信靠的神。祂也永远不会改变。在我们生活黑暗没有光明的时候,抬起头看看祂,就有盼望了。祂是良善的上帝,祂能使一切发生在我们生命里的事情成为祝福。但是你们要相信祂。”

“可是,赵婆婆,我怎么才能相信祂呢?”我过去也信过很多东西,去庙里拜拜那些菩萨便可以说相信,还有拜已逝的祖先,我也相信会带来好运,甚至我也信命,不是说女人都信命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赵婆婆说的相信,和我以前的信好像不太一样。

“不论生活里发生什么,你可以和神祷告,但是要奉耶稣的名。”

“祷告是什么?有什么要注意的么?”我才发现我不懂的东西这么多。

“祷告就是和神说话。可以和祂求,也可以谢谢祂每天赐给你的。”

“耶稣是谁呢?”我又追问。“我知道耶稣是历史上的一个人,祂死在十字架上。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在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里,我好像对云上的那一位,有了许多期待,我期待祂完全了解我知道我,也期待祂爱我,更期待祂拿走我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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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羊舍命?

走在路上,我忽然问她,“张几何,在你的生命里,在这个地方,发生过的,最奇葩的事情是什么?”

“你看,那边有一群羊。我小时候,这里也经常有人放羊。主人有时候没有看好,我就会去追着羊跑。有一次,我追一只特别肥的羊,追到这条路的尽头,后来它倒下去了。看到它倒下去以后,我有点怕,就赶紧回家了。后来那只羊的主人去了我外婆家,你猜怎么着?那只羊被我追得流产了。”张几何大笑。

我想象那只流产的羊倒在血泊里的场景,实在笑不出来,这一点也不好笑。这就是我和张几何的区别,不论我和她说什么,她都会很赏脸地陪我笑。但是她说的许多笑话,我不喜欢,就继续板着脸,任由她尴尬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那件事很伤天害理?你是不是觉得那只羊很可怜?是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那只羊的主人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他该看管羊群的时候不看好,没有好好照顾,羊流产以后他就把那只羊宰了吃了。他关心的不也只是他自己么?也就是去我外婆家闹的时候,他才满脸堆了伤心和难过好似那只羊对他十分重要。你也不用为那只羊鸣不平。横竖是没有人在乎它的。”张几何的语气透露出几分心酸,使我不敢讲下去,也不敢做出任何回应。她认真说话的时候,往往就是尴尬的气氛开始蔓延的时候。

大多数时候,和张几何的对话即将进行不下去时,我就会尝试换个话题,这次也不例外。我害怕面对现在这样的她。“张几何,那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地方,能够找到人生的意义呢?”我稍稍指了指前面这个建筑。

“因为我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听到过一句话,‘我来了,是要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我心里觉得,我和那只羊是相似的。被很多东西追赶得喘不过气来,比如说学习,夹杂着各样的作业。然后在此之上,家人老师又给我许多压力。那段时间,我难过得就像那头流产的羊,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张几何顿了顿,指了指那个建筑,“可是那里的人说,有好牧人的,好牧人会为我舍命的。我就想看看那个人是谁。可是离开太久了,我又不好意思回去。正好拉上你,陪我回去看看。”

我必须得申明一下,张几何这个人讲的大部分话都是很没有道理的,她是一个非常不讲道理的女人。但是刚刚那句话,可能是因为听着玄乎,我听不懂罢,竟好像进到了我心里去了。也可能是因为那句话本身不是张几何自己说的。对,按照她的智商绝对是说不出这样看似有道理的话的。

在那个建筑跟前,很多羊从我们身旁走过。我想着张几何讲的关于牧羊人和羊的那句话,看着那群羊。“羊真的是不太有能力自我保护的动物,怪不得需要牧羊人。”我轻声说。从头到尾,羊的身上实在没有一处是能够帮助它们免受伤害的。它们没有强健的筋骨,跑步还不如六七岁的张几何快。额头上没有角,连推攘敌人的能力都没有。包裹着软绵绵的毛,只是招致人们更多利用它们。个子还如此庞大,遇到天敌怕是无处躲藏。“羊实在不是适合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动物呢。进化过程中早该被淘汰了。”我瞥了一眼张几何,又添了一句,“就和你一样。”

“李愿景你除了会挖苦人还会干嘛。”张几何瞪了我一眼,“不过你的话不错,羊这样的动物,在进化过程中是早就该被淘汰的。比它们大只的比它们强壮,比它们弱小的也跑得比它们快藏得比它们好。如果不是牧羊人的话,它们在野外生存能力可能为零。只不过……”张几何顿了顿,“牧羊人也不会善待它们的。我见过这些牧羊人拿鞭子抽打羊在后面赶着它们走,养肥了就宰了卖肉或是吃了,怎么会有牧人为羊舍命呢?我实在无法明白这句话。何况,羊哪里值得人为之舍命了。为钱财舍命的,还有钱可花;为爱情舍命的,还有被爱的机会;为羊舍命,未免太愚蠢了。至少,我是肯定不会为白巧克力或者吴宇迪舍命的。”

“那你还记得那个房子里的人说过别的吗?关于羊的。”这个话题不知不觉扯到羊身上,我还是第一次饶有兴趣地开始研究起羊来。

“喔,我记起来了。前面还有一句,我的羊认识我,它们认识我的声音,就跟着我,我也认识它们。我不太记得原话是怎么说的了。”张几何想了想,“嘿,他们真有趣。这是修辞手法呢还是事实呢?羊竟然能认出人的声音,还会乖乖跟着人走。难不成是国外的羊比较聪明?”

“这个结论有道理。为愚蠢的羊死不太值得,如果有这么聪明的羊,养了很久有了感情,为之舍命,或许也是有的。”我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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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去的尖尖顶

从前,张几何跟我描述过她的家乡,清晨有冰蓝色的浅浅的月亮的轮廓,傍晚有淡玫瑰金色的晚霞,夜间有亮橙色的星星。

我一直很好奇她的遣词造句是不是从她那个悲春伤秋的爸爸那里继承的。她不喜欢千篇一律的描述,自小学起就从不摘抄好词好句。张几何最讨厌别人形容天气就是阳光灿烂,形容帅哥就是神采飞扬,形容美女就是倾国倾城,形容颜色就是五彩斑斓,这类教科书式的成语都被她拒之于千里之外。

她如果看到这个故事,一定会对我的用词非常生气,因为她厌恶俗套的词语。而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实用主义的大俗人,我的遣词造句终极原则就是怎么样可以成串的最快打完我想说的话。

张几何是一个喜欢一切不实用的东西的女人,所以对于她的用词我一向也不太相信。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好奇她的家乡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将车子停在了一个乡镇前,好像已经到了张几何给我的地址。刚下车,就听见张几何的声音由远而近,我不用看便知道她朝我跑来了。“李愿景竟然真的给你找到了!你好厉害啊!我以为你找不到呢。”

我舒展了一下肩膀,不以为然的口气,“是我的地图厉害好吧。你老家又没有隐身术为什么我会找不到。”

“怎么样?你累不累?带你去歇歇?喝茶还是喝水?有没有吃饭?带你去村口吃碗馄饨再吃个烧饼?今天集市呢,想不想去看看?”我都快被张几何的热情给融化了。

“你还真是……”刚想说“热情好客”四个字,又怕她嫌这个成语俗气,干脆停在这里,转移话题。“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有点饿了。你带我去吃你说过的烧饼馄饨吧。”张几何曾经和我形容过,她们那边的馄饨是非常薄的皮,只夹了一点点肉末,然后放到热水里煮好以后盛到小碗里,放一点点炸过的肥肉渣渣,再加一点点紫菜。最后加盐或是酱油就看个人口味了。至于烧饼,肉末和梅干菜搅拌用面皮包好,擀得薄薄的,是那种木质的炉子,在烧饼上抹一层油,沾在炉子内部,炉子里面是炭火烤的。面皮里加了麦芽糖,所以烤好的烧饼咬下去松松脆脆带点甜味,还有梅干菜的清香。光是想到她的描述,我的肚子就咕咕叫了好几声。

张几何对于其他东西的描述都不太可靠,但是对于食物的描述,把握得还是非常不错的。烧饼和馄饨都是她形容的味道,一分不差。

“然后想去哪?”张几何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将眼前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哪儿人少去哪儿走走吧。”我拿了纸巾擦擦嘴,随口说。

“好,跟我来。”张几何付了钱以后拉上我就走。

只见厚厚的青石板代替了狭长的水泥路,继续向前延伸着。尽头是一条铺满了尘沙的大道。两旁是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规规矩矩形状的农田,边上是羊肠般的夹道。张几何指着那夹道,“你看,我小时候就是在那里玩捉迷藏的。”再往前走,踏上一座石桥,中间的栏杆突兀地断了一块。“以前这底下是一条大河呢。”张几何指着大片裸露的石头,和其间涓涓的细流。一个男人赶着一群闹腾的鹅,打破了这片宁静。

“你看那只离群的大雁,在穹苍不断盘旋,划出一个哀怨的弧度。”张几何指着天空。

“呀,这不是你初中写的作文吗?我记得当时老师还在班里读过呢。我那周的好词好句摘抄就记了这句。原来真的是你自己写的啊。”我脱口而出的记忆犹新,却明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张几何,你这么诗情画意的一个人,在公司每天计算报表真是浪费人才。”我感叹道。

“要光写写诗看看风景就能养活自己的话,我也愿意啊。”

“庸俗!张几何你最讨厌庸俗却明明自己最庸俗!你竟然是为了钱活的!”我故意装作愤世嫉俗的样子,长吁一口气。

“我才不是为了钱活着,我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张几何昂起头,忽然故作神秘,“你想不想知道我们还可以为什么而活着?”

“难道这世上真有武功秘籍里面给了人生的意义?”我好奇。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去过的尖尖顶,我看好多人在那里找到了答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张几何指了指前面带了一个十字架的尖尖顶建筑。

“好啊。”我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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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是一座孤岛

趁着假期,我又自驾南下。北方已经是银装素裹了,而南方仍是山抹微云,天黏衰草。在高速上经过一片无人之地,我将车停在路边,下去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顺便活动一下僵坐了许久的身体。虽是阴天,可见刚下过雨,才走了两步,就收获了满裤腿的泥泞。远一些是一大片沼泽地,中间有一块凸出来的小陆地,一棵老树在上面斜斜地立着。四个字形容它的灵魂,便是满眼孤独。我过去总觉得孤独是文艺青年的专属用词,直到苍茫天地之间,只有我与那棵老树相对的时候,才发现心里竟是有共鸣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只想从这天地之间逃离。或许原本驱车出行就是为了逃离罢。无奈看看溅了许多泥的白色皮鞋,干脆在这多站一会儿。鲜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平日里工作忙碌,养家糊口不易,即便我家中只我一人。习惯了张几何在耳边叽叽喳喳,一个人的时候也非要开着电视,或是音乐,没有声音的时候便会心里发怵。而此刻,没有鸟鸣啾啾,没有溪流涧涧,没有风声萧萧,没有落叶沙沙,在这种时候,忽然很想引用海子的那句诗,“今夜,我只想念你”。

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可以是谁。或许可以是任何人?不行不行,这么浪漫的念头绝对不能献给张几何那样聒噪的人。一定有那么一个人,已经住在我心里了。不然,我为何会觉得孤独?孤独的对立面是陪伴,或许我心里预留了一个地方,是给那个还未出现,也可能从未存在过的人。

这个念头是很危险的。因为我有爸爸妈妈陪我从小到大,有张几何陪了我十几年,也有其他很多好朋友,然而如果我还觉得孤独,就意味着,他们不是对的人。我等的那个人,会挪去我所有不安,会抚平我所有伤痕,会懂得我所有想法。可是,万一我等不到呢?万一我和一个错的人在一起呢?万一那个人存在的性质与张几何他们一样呢?那就无路可退了,我就算结了婚也只能继续孤独终老。对了,张几何会觉得孤独吗?或许,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或许每个人生来孤独?我始终很难相信一个人可以完全理解另外一个人。就好像我和张几何认识了十年,许多对话也还是鸡同鸭讲。

悻悻回到车里,没有找到答案。我虽然很爱想事情,却经常是不求甚解的。低头看见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好久,才发现已经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张几何打来的。我可以想象回拨以后她肯定会很生气地教训我。

果然,刚打通,那边就传来机关枪一样的声音,“李愿景你敢不敢接一下电话?我差点以为你死了。放假三天准备去哪里浪?有什么计划没有?”

“可惜,我已经在南方艳阳里了。”我深呼吸一口气,假装无比享受的样子。

“李愿景你这个混蛋你又出门不带我!你这个自私的女人,眼里只有你自己。每次都自己一个人去玩,你从来都不带我!你还说我们是好朋友,真虚伪!”听得出来张几何又生气了。她喜欢一天到晚黏着我,可惜我放荡不羁一生爱自由。

“张几何。”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严肃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她愣住了,她习惯了不论她骂我什么我都随口怼回去,好似从来没有见过我不苟言笑的一面。

“你觉得,我像什么?”

“你的心是一座孤岛,没有人能够明白你。你也从来不和人说你自己。”我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张几何这么认真地和我说话。她继续说,“很多时候,我连坐在你对面都不能够感知你的情绪。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认识了你十年,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你一样。”

我必须重申一遍,这是我第一次听张几何认真和我说话。这也是第一次我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以为张几何这十年是从来没有了解过我的。虽然她说她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我,可原来她竟然是懂得我的。她懂得我的什么呢?她懂得我的孤独。那一刻,我几乎都要潸然泪下了。

“那你呢?你的心呢?”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的心什么?”这次换作张几何用漫不经心的口气和我说话了。

“你的心,是不是也生来孤独?”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虚无缥缈而又空灵。后来我问过张几何。张几何告诉我,那个声音沙沙哑哑一点也不好听。

“李愿景,你知道,是这样的。可能。”张几何被我问得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她顿了两秒钟,“或许本身,每个人都生来孤独吧。”

听到这句话,我发现我不仅对那棵老树可以产生共鸣,对那座孤岛可以产生共鸣,连对张几何这样的单细胞女人也可以产生共鸣了。原来万事万物,都是可以有相似之处的。原来这个世上,不止我一人孤独。

“张几何你在哪里?我来找你。”我忽然想撇下一切,去找张几何,只想赶快见到她然后抱着她大哭一场,好诉说这些年的孤独。光这么想着就觉得无比矫揉造作。却告诉自己,没关系,张几何都明白,有人能够明白。

“我回老家了,之前没有告诉你。本来想让你羡慕两天的,结果你先抛下我出门了。”

“我来找你。天涯海角我也来找你。”我上车迅速掉了个头,往张几何老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