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任他明月下西楼 番外)

一时东风起,争相换新衣。贪花嗅不尽,游园日已西。

夕阳的余晖点点散落在淡紫色的云间,楚心凭栏而立,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人群熙熙攘攘。商场楼下那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子,左顾右盼在等人,神情里满是期待与幸福。她叫常暮,等的人,是楚心的丈夫顾衍。楚心觉得可笑,又带了几分歉然。眼看着顾衍拎着他的文件夹从单位直奔商场去见常暮,而后常暮理所当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同行的背影渐渐远去,看似甜蜜。楚心几乎可以想象到顾衍夜里回家又会如何撒谎隐瞒,用的是怎样的台词。过去,楚心最恨恶这样心口不一的人,如今是真的累了。

这是第几个女孩子了呢?楚心轻声叹了口气。常暮的结局并不会比其他女孩子好,她的简历也并不比其他女孩子出彩。你只是他一时兴起调戏的对象,却不能走进他心里。楚心默念了一句,不知是对常暮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年少轻狂和骄傲付上代价的,她们仗着年轻想赢得顾衍的心,殊不知,到最后只是将自己的身子和感情都赔进去了。前几日翻看丈夫的邮件,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写信诉说她的思念以及她的病重,或许会死。她并非不知楚心的存在,但是,情不自禁。楚心虽然心里恨那个女孩子的情不自禁,却也对她心生怜悯。顾衍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没有对那封邮件多看一眼。连楚心都为他的薄情寡义感到心寒,犹豫再三,她只好将丈夫与不同女子约会的真相告知,好叫那个女孩子释然。知道真相比糖衣包裹的谎言更能医治人心。做人如此,楚心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其实,她在一年前就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存在了,那时她就看过他们二人所有的邮件。她屡次告诫丈夫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不要伤害无辜的女孩子。在此之前呢?楚心翻阅过顾衍手机上的所有记录,几乎每一次出差身边都有一个不同的女伴,喝酒谈天聊人生,或许再对婚姻抱怨几句,就完美了。显得他与她们只是相逢恨晚,生不逢时,恨不相逢未娶时。然后呢?一切的错都怪命运没有安排,怪相遇的时间不对,甚至可以怪他结婚太早,偏偏不是出轨的错,偏偏他们的感情都是纯洁美好的,偏偏错的是他的婚姻。

可是他又拒绝离婚。是他营造出家庭和睦的氛围,偶尔发条状态与楚心秀恩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屏蔽那些女伴。谁都知道,若是不离婚,老了至少还有人照顾。顾衍是聪明人,该玩的时候玩,但是家里是不会离开的。然后,腻了就删除,然后再找一个。楚心有些厌烦这样的装模作样,却也只是隐忍。毕竟,他擅长撒谎与讨好女人,三言两语的功夫便可以将他感兴趣的女人手到擒来,要不然怎能屡屡出轨?那些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在楚心这里已经数不清了,怕是十个手指头加上脚趾头也不够数的。好在他也很会摆脱女人,从来不曾有人闹到过楚心这里。若不是那天她无意看到的邮件,没有去翻查他手机里的记录,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到底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与她们之间,大概也没有真正的爱情,只是一时间的意乱情迷罢了。或许有几个女孩子还是真的爱过他的,对他念念不忘,但那是她们自己的问题。

低头看看五岁的儿子在一边看动画片,楚心有些不忍。她不忍心让孩子长大以后有一天知道这些肮脏污秽的事情,她也不忍心这一生就这样度过。她并不是不愿意原谅顾衍,也不介意一次又一次地原谅顾衍。只是,她不忍心自己心里这样苦,还时不时去为他料理残局。

在晚饭时候,顾衍打了电话回来。“我今天加班,你和楠楠先吃吧。爱你。”楚心听着看似温馨的话,只觉得很难受。她握紧了拳头,骨节青而发白。过了片刻,她松开了拳头,也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婚。趁着孩子小,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解释这个故事。世间最难的决定或许便是放手。然而许多时候,放手是放过自己,放过孩子,也放过这段婚姻。至于顾衍今后如何,那也与她再无关系了。这是她爱了九年的人,陪她毕业,一起找工作,进入婚姻,买房,承担生活的压力,又一起抚养了儿子。同时也是伤她最深的人,在这段婚姻里面伤痕累累,每一次看到他与其他女人的聊天记录总是触目惊心。

将儿子放到房间去睡觉。楚心坐在床上看书,等着顾衍回家。直到凌晨两点,他才进了家门。楚心闻到顾衍身上有其他味道,或许是常暮用的手霜,或许是常暮用的沐浴露,或许是常暮用的香水。总之,楚心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顾衍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每次他与常暮出去,常暮都故意将一点点口红沾到他衬衫领口里面。楚心第一次发觉常暮的存在就是因为那一抹口红。这个女孩子太年轻,她以为她只是和一个徐娘半老的黄脸婆争夺一个在婚姻里失意的男人的爱情。却不曾知道,她的对手并非楚心,而是这个风流成性的男人。他不爱任何人,只是放纵自己的欲望,排遣自己的寂寞,燃烧自己的深情。楚心看着常暮耍的小心思,不禁冷笑一声。

“亲爱的,你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对不起,今晚加班实在太忙了。回来太晚,害你等我。”顾衍说话,做事,总是理直气壮,然后又微微带点自责。而这样的语气,是会叫所有女人沦陷的。楚心当然了解顾衍,她向来知道顾衍顾左右而言他的能力。于是单刀直入,“顾衍,我想好了,我们离婚吧。”这几个字一出来,楚心只觉如释重负。顾衍愣了半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楚心冷笑,“你还要瞒我多久?你和常暮,和白雪,和陈最,和归露,和西婷,和其他所有女人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她点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顾衍反而镇定了些。“可是我爱的只有你。”楚心知道这句话他不知对多少个女人说过。幸好她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了。“可是我没有办法去爱一个已经脏了的人,也没有办法继续一段脏了的婚姻。”“我答应你,再不与常暮联系,好吗?”顾衍的语气带了哀求。“你把常暮当成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你把女人当成什么?你的人生可以不停重复这样的游戏,但是我的人生还要继续。”楚心的口气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她不仅是在逼顾衍离婚,也是不想给自己留后路了,该在此结束了。她将被子抱到儿子的房间去睡,再不愿意听顾衍说一句话。

这次,楚心是下定了决心了。她请了律师,拟好了离婚协议叫人送到顾衍的办公室。收拾好行李,带着楠楠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时,春日已经过去了。她多希望那九年与顾衍相爱只是一场梦。其实,又何尝不是一场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梦呢?一次又一次的原谅只是对他的放纵,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一切都好,闭上眼睛,就当做一切从未发生。可是很多东西,一旦出现了裂痕,是无法弥补的。何况是顾衍这样从来没有真心想要弥补,反而将裂痕剪出一个洞,然后撕裂成一个更大的洞。只愿今生今世不用再遇见此人。

梦里秋意寒,青丝一并盘。烛影花落残,醒时分别难。

 

 

 

 

后记 (任他明月下西楼)

“任他明月下西楼”出自李益的《问情》,“水纹珍覃思悠悠,千里佳期一日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这个故事也是在“问情”,不过是从基督的角度来问,情为何物。任他明月下西楼,原本是无奈,是无法挽留。然而在这个故事里,是不论环境变化,总有值得我们坚守的信念。

某一天,想到了白雪这个人物,便想为她记下一些故事。白雪之所以叫白雪,是出于那首诗歌《Jesus Paid All》里面的最后一句,“无数罪孽污秽心,祂洗我白如雪。”无疑,白雪在整个故事中不是一个信仰坚定的人,她有自己心里所爱的事物,也反反复复地被圣经的教导说服,却又选择相反的道路。爱情之于她,是生命,是太重要的事情,以致于她很难完全放下。她所犯的罪,大概是当今时代最普遍发生的事情。对于世俗的标准说,这是追求爱情,而圣经的教导却是,“不可贪恋属于别人的”。听上去好似显得很古板,这样的道德观或许在十几年前就过时不适用了。但是上帝造人的时候,把良心放在人里面,很多问题上,人心里也是知道对错的。世界上有很多像白雪这样的人,在感情里面满是伤痕,带入婚姻里面也是。就如同白雪自己问道的,中间那一段与顾衍一起的经历,上帝在哪里呢?我想,如果不是上帝拦阻,顾衍或许不会这么快忽然退出了白雪的生活,如果不是上帝安慰,白雪或许不会这么快走出痛苦重新获得盼望,如果不是上帝祝福,这段经历只会成为白雪人生的污点而不是帮助她更多认识自己。上帝在一切的事情上掌权,在这件事的背后,同样有上帝的作为。

在这个故事里面,白雪陷在罪中,不愿意出来,显然,她是个明显的罪人。她犯的罪也是圣经上清清楚楚教导不可去行的。并且白雪还是一个已经有了信仰的人。接下来的一个问题便是,难道基督徒都不犯罪吗?我并不是提倡基督徒都去犯罪。只是,信主(接受耶稣做个人的救主),不是一个结束,而是新的人生的开始。既然是开始,必然会有与罪之间的挣扎,必然还会有偶尔被试探所胜,必然还会有摇摆不定不顺服上帝的时候。那这个时候怎么办呢?犯罪的基督徒,还能算是基督徒吗?就像故事里雅歌所告诉白雪的,正因为我们每日心里还有不洁的念头,正因为我们每日还会做一些不符合圣经所教导的事情,所以,我们才更加需要上帝每天的恩典。主耶稣的宝血能够洗净我们一切的罪,即使是白雪这样总是反复不定的人,主耶稣依然能够洗净她,让她洁白如雪。

我们每一个人,因为家庭背景与人生经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难以放下的事物。如何看待那些事物,或许就决定了我们和上帝之间的关系。对于白雪,是爱情。上帝从来没有要求我们不能得到世上这些我们想要的东西,但是上帝会照着祂的方式赐给我们这些事物,也同时赐给我们在祂里面的平安喜乐与满足。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给这个故事加了一个番外,也是另外一个结局。我对于这个故事的读者们感到抱歉。因为之前的结局看似很美满,顾衍回归家庭,而白雪也从感情中走出来了。就好像每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然而现实并非如此,顾衍能够这样与白雪往来,也能够与其他女子这样往来。陷在这样故事里的女孩子们,不要自欺。他不爱你,只是喜欢这样的爱情游戏。不是你们相遇的时间出错了,不是相逢恨晚,容我说一句很现实的话,而是这样的感情就是错的。这类故事,无关所谓的“爱情”,不论婚内婚外,相关的,是对神的忠诚。也请你一定记得,世上所有的爱情,都与对神的忠诚相关。

至于爱情的美好,或许每一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有很多的幻想。在每一个年龄段,都有等待爱情来敲门的人们。然而,上帝对于爱情,对于婚姻也有美好的应许。祂让我们静心等候。其实等候的时候或许觉得难熬,眼光也容易偏离,被身边看似优秀的那些人所吸引。但是到了最后,等我们真正遇见那个人时,我们会发现,所有的等候都是值得的。因为上帝爱我们,完全知道我们的需要,也会赐给我们完全合适的人。

终有一天,你会知道,所有的遗憾,都是成全。而在上帝那里,从来不会有遗憾。坚持上帝的原则,任他明月下西楼。

 

第二十二章 总是归期 (任他明月下西楼)

        曾经想过,一夕忽老,你就在我身边,多好。然而过去种种如同旧梦一场。只剩下身侧的白兔安静地躺着,白雪又往床沿蹭了蹭,抬眼看着整齐摆着的两个枕头都显得多余。白雪在适才的梦里又重温了那个怀抱的温度。心里竟莫名带了一丝欣喜,一不小心笑出声来,把自己惊醒。竟是无法再自欺下去了,自以为带上了铜质面具便可以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于是理直气壮地说好了不在乎,都被这场梦境出卖了。她并非不明白,有些旧梦,是不该重温的。譬如不论再好的一壶茶,温的次数多了,终归也会变味的。她不由叹了口气,轻声带了些责备的口气说道,你委屈什么,这世上并非你一人深爱而不得。无奈摇了摇头,白雪轻轻掀开被子,起身去厨房小火煮了些薄荷。不久,屋里的空气便带了一丝丝沁凉。然后赤脚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一点一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往事在心里泛滥成灾。

      罢了,还是承认自己的软弱,找雅歌来谈谈或许好些。白雪一大早给雅歌打了电话,约她来见面。看着雅歌,白雪想到自己的委屈,又大哭起来。雅歌依然温柔地陪伴在白雪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背。“没事的,不论发生什么,都会过去的。”

      “雅歌,雅歌,你说,人明知道世上有分离,为什么却不愿意接受呢?”白雪哭了半晌,抬起一双泪眼,看着雅歌。

      “因为上帝造人的时候将永生放在人心里。人原本是不用经历分离,不用经历伤心难过,不用经历泪水的。上帝创造了人类以后,人犯了罪,后来才有死亡有分离有痛苦,这些都是罪的结果。”

       “又是上帝。可是你看我没有听祂的话,照样做自己的事情,祂也没有管我呀。”

       “一切的事情背后,上帝都掌权。你想想,你现在的处境如何?”

       “现在,顾衍彻底离开我的生活了。呵,也是出于上帝吗?你不是说上帝是爱我的吗?祂明知道我会伤心难过,这就是祂的爱吗?”

        “你在伤心难过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一路你自己的选择?上帝在圣经里面给我们教导,不是用这些律法束缚我们,而是用来保护我们。如果我们能够听祂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结果了呢?”

       “可是一切不能重来,上帝就任由我这样难过下去么?”

       “不会的。你想想,在你觉得自己受苦,抱怨的时候,你的主受苦比你更多呀。祂为了你撇下天上的荣华,来到这世上,降生在一个马槽里。祂看着你走失在这个浮华而又虚空的世界,对生活没有盼望,没有热情,没有目的,祂都看到了。于是祂翻山越岭,亲自踏上这条苦路来寻找你。祂不顾别人的嘲笑,不顾别人的讥讽,甚至有人说祂别有用心。这一路,祂也磕磕碰碰,受尽困苦饥寒。祂原本不需要经历这些。但是为了爱你的缘故,祂决心不论经历再多的苦难也要领你回家。祂向你伸出手,告诉你,‘亲爱的孩子,跟我回家吧。’而你却抗拒着,不愿意将你的爱情交给神。你转身以后,依然迷茫,依然失落,依然没有安全感。但是你回头,再看看,主耶稣为了你走上了那条各各他的路。祂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有人辱骂祂,有人嘲讽祂,有人冷眼旁观。你想想,一个又一个的钉子透过祂的身体,钉入那个十字架。祂的血缓缓流出,祂的神情因为痛苦而扭曲,然而祂口里却求父神说,‘父啊,赦免他们,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我们人算什么,上帝竟看我们为宝贵,将祂的独生爱子赐给我们,为我们舍命。三日后,因着祂的复活,我们可以有盼望地活着。我们不需要再苦苦寻求我们人生的意义,因为我们的神亲自与我们同行,时时牵引着我们。”

        “可是,为什么祂要为我受这么苦呢?”白雪想到有一位神能够如此爱她,甚至为她死在十字架上,满足她一切爱与被爱的需要,感动得泪流满面。

        “因为上帝是圣洁的神,圣经上说,人非圣洁,不能见主面。圣洁的对立面是罪。主耶稣为我们死了,祂在神面前遮盖了我们的罪。所以我们相信主耶稣才能够和上帝和好。而上帝是永恒的上帝,所以我们和上帝在一起就是永生,但是不回到上帝面前就是罪人,最后的结局是永死。所以上帝才大费周章要挽回我们,要救我们脱离死亡,赐给我们新的生命。”

       “每个人,都真的这么糟糕吗?”

       “就拿你自己说,你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不对的事情,你能够自制离开顾衍吗?并且,上帝的标准是头脑里不好的念头,都算为罪,因为祂都知道呢。你觉得能够有人不犯罪吗?”

        “所以这场感情,一开始,我就已经错了是吗?”

        “是呀,因为顾衍他是别人的丈夫,你在贪恋别人所有的。”

        “可是爱情不就是这样身不由己吗?既然上帝不要我和顾衍在一起,为什么祂要顾衍出现在我生命里呢?”

        “上帝把顾衍放在你的生命里,但是和顾衍在一起的选择是你自己做的呢。不过,通过这场爱情,你是不是对自己有更多的了解了?你更加知道自己在感情上的需要,知道以后的婚姻里面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是不是?你也更加知道你没有办法靠着自己走出感情的困境,如果不是上帝带走了顾衍,你只怕会陷得更深更加痛苦,是不是?同时,我相信有这样经历的姐妹也不止你一个,以后你遇到经历这些挣扎的女孩子,你理解她们的经历,你就知道如何去安慰她们,是不是?圣经上说,万事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如果你愿意继续回到神面前,祂一定能叫你或是你身边的人因着你的这些经历受安慰。”

        “可是,我还能遇到像顾衍这样爱我的人吗?”

        “你想想,上帝这样爱你,甚至不惜让自己的独生爱子为你上十字架,还有什么是祂不会或是不能给你的呢?上帝拿走了顾衍,是因为祂要预备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和你走完你一生的道路。我不否认顾衍对你的爱情,但是,他没有办法承担对你的责任,他做任何选择,势必会伤害其中一方。如果他伤害了他的妻子,选择与你一起,你真的能够心安理得来享受这份所谓的幸福吗?而上帝为你预备的那个人,定意爱你,单单爱你,就如同上帝爱你一样。不论生老病死,贫穷富有,到有一天你走不动路了,他依然会尽他所能来照顾你来爱你。你期待的爱情不就是这样吗?”

        “那我该怎么做呢?”白雪想到有一日陪伴她走完一生的人不会是顾衍,心里一阵痛苦,却好像又安心了很多。因为那个人,不是她自己选择的,是上帝给她选择的。而上帝就是爱她的父亲,知道她的一切需要,会照着祂的应许赐给她一个最合适的人。

       “等候上帝的带领。上帝要带给你的人,祂会亲自带到你面前,也让你知道。我相信你们彼此会非常地相爱。”雅歌轻轻握着白雪的手,“你愿不愿意我为你祷告?”

        “好。”

         “亲爱的天父,我们把白雪未来的婚姻交在你手中,因为我们知道你何等地爱她。求你亲自带领她,将她未来的另外一半带到她面前,他们两个都能够像你教导的那样彼此相爱。愿他们的爱情,像你应许的那样,众水不能淹没不能熄灭。”

       白雪好像终于回到了家里一样安心,她在外漂泊太久的心,才回到上帝面前。在外面的流离失所,不论时间再长,都始终有一个归期。而现在,便是归期。白雪竟没有像之前那样痛苦了,因为她的盼望不再是世上的爱情,而是爱她的永生的上帝。

       虽是严冬,裹着厚重围巾的白雪在雪中笑得格外甜蜜,一个转身,她真正放下了自己曾经紧紧抓住不放的,做一个安静清心等候上帝的人。她的婚姻,也已经完全交给上帝了,从此再不需要自己忧虑算计,那就放心等上帝来安排吧。

第二十一章 失之我命 (任他明月下西楼)

       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白雪早已知道这段爱情不会走得太远,却也不愿意怪顾衍,亦不忍怪自己。已经这样抛下一切去跟随他的脚步,到最后仍是没有跟上,也无需责怪了,是命。白雪再三告诉自己,却无法接受顾衍已经离开的事实。

       虽然不曾邀请过顾衍来家里,却满屋子都是顾衍的影子。那条叫“双生”的链子还在首饰盒的第一层,耳边还回响着他恨自己比白雪早生了这几年的话语。那对海豚恋人耳环亦是购物车里被顾衍清空的。家门口摆设的伞是顾衍为她撑过的。顾衍爱吃蔬菜,白雪便买了一冰箱的蔬菜回家尝试去学着做。甚至家里的每个角落,白雪都坐着与顾衍通过电话。书架上的埃菲尔铁塔,也是她想要与顾衍到达的目的地。连墨镜,都是她与顾衍夏日出门常戴的情侣款式。白雪一抽屉的各色丝巾,顾衍也每条都见过都记得。还有那快琥珀,也是未送出的顾衍的生日礼物。对着镜子,白雪曾从各个角度自拍然后发给顾衍看她今天化的妆容。睹物思人,有时候明明不相干的,也要绕几个弯和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在家中完全没有白雪的立足之地。不论哪里都有属于顾衍的回忆,白雪整个人被回忆充斥着,只觉痛不欲生。于是只能独自跑出去。走着走着,又到了浮世清欢,坐在右手边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那是她和顾衍过去来时习惯的座位。顾衍曾坐在她对面读小王子,与她说笑。而耳边响起的却是王菲慵懒的声音,“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这样的背景音乐好似在告诉她,这份爱情已经被瓦解殆尽了。白雪心里有些不甘,她不甘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如同笑话一场,她不甘顾衍连句正式的道别都没有就消失了,她不甘心自己忽然从顾衍的手心里被重重摔到地上。若是除去这所有的不甘呢?白雪更难过的是,她是这样爱他,想要和他在一起,想要和他一起变老,想要和他相濡以沫。若是能够相濡以沫,凭什么要相忘于江湖?而现在,顾衍选择了相忘于江湖,白雪从来都只能被迫服从。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开头是顾衍精心准备的,结局也是他的决定。白雪连参与商议的权力都没有。

       红尘一场偶遇,谁都会离开,不过是早晚而已。不,谁都可以离开,但顾衍不行,他答应过她的,他永远不会离开。顾衍的消失也不算完全无迹可寻。白雪在这一刻甚至希望他死了,或许这样更容易让她确信他不会再出现。在年轻时候,对于逝去的东西,要在适时的时候放手,才是最难的。

       白雪再次打开日记,上一次写,已经是半个月之前,最后一段话是,“或许终有一天,我也会需要和现实妥协,去和一个看似很合适的人走完一生。但是,我知道的是,我此生再不会像爱他一样去爱别人。人生的可惜或许就在于此,当我只有七分爱情的时候,我拼尽全力给出了十二分。 而当我慢慢长大,能够给出十二分的爱情时,已经不会再爱了,至多给出七分勉强及格草草过完一生便好。伴我走下去的人若不是他,我要求什么还有什么意义。我曾在二十七岁那年爱上过一个人。认识他,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却也是我最大的感激。爱上他,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却也是我最大的甜蜜。等待他,是我人生中最没有把握的未来,却也是我最甘之如饴的愿景。不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只要他在,就是碧空晴天。”她写下这些话时,从未想过,他有朝一日会离开她。不用她去挣扎着和现实妥协,他主动放手离去,留她一人在原地,回味那些甜蜜和酸楚。相爱的时候,再多苦楚,咽下去都是甜的。

       连浮世清欢也容不下她了。白雪无法在浮世清欢躲避顾衍的影子,也逃不过那些不断在她脑海中出现的回忆。她再次落荒而逃,拎上包,来不及点什么喝的,便匆匆离开。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陆游重游沈园时题的钗头凤,倒是挺称白雪此时的心情。走着走着,又到香山。从一个人孤孤独独在香山晃悠了许多年,到终于能够带着一个心爱的人陪伴她,携手走过最熟悉的风景。然而昨日的誓言仿佛都还在耳边,今日已经都随风飘走不见踪影。终于,一切都归回了寂静和荒凉。

       香山也不再是白雪的安全区域了。过去,遇到什么伤心难过的事,便到香山边走边哭,轻声安慰自己。遇到什么开心愉快的事,也独自来香山细细品尝,走着走着就能笑出声来。而此时的香山,再也不是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香山。这里带有关于顾衍的回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拭去。那一草一木,还是白雪喜欢的样子。她是深爱严冬的。而此刻,香山也不再熟悉,不像旧日那样温婉待她了。倏地便狂风大作,卷得她的衣袂翩飞,瑟瑟发抖。

       从香山出来,白雪只觉世界之大,竟无处容身。只好默默往家里走去。经过一家她很喜欢的蛋糕店,刚想进去看看。毕竟,对于失恋女子最好的安慰,大概就是红酒和甜品了。甜品使人忘记伤心,忘记爱情,忘记体重,足够了。只是眼角扫过了门口停车场,白雪愣了半晌,中间那辆,是顾衍的车子。白雪忍不住探头往蛋糕店里看了一眼。她清楚看见顾衍的背影,挽着一个淡妆少妇的手看似有些勉强,而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倒显得真心快乐。白雪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日历,喔,是楠楠的生日。或许这就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原因吧。白雪倒吸了口冷气,慢慢往身后退去。她走过千山万水想去寻他的足迹,然而不期而遇之时,她反倒更不敢上前相见,只能转身就逃。只是白雪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脚步是这样沉重,她每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心里默念着,“再见,顾衍,再见。愿以后,永不相见。”眼泪又满了眼眶,一点一滴溢出来,模糊了视线,直到再怎么回头也看不见他了。

       这个城市真小,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认识他之前,怎的就从未见过他?想念他的时候,怎的在大街上兜兜转转也不见他?他出差回来,怎的就不曾与他在路上偶遇?偏偏在分开以后,偏偏在他站在他人身侧,偏偏看似阖家团圆,出现在她面前,逼她放手只能选择不再打扰。

       到家了,她安慰自己。睡一觉,就一切都好了。白雪抱着白兔累得躺在沙发上就睡去了。夜里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是顾衍上楼的声音。白雪认得这声音。再也忍不住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扑到门边上,开门便迎来一个温热的怀抱。小腿忽然抽筋,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白雪睁开眼睛,原来不过是一场梦。而她心里竟嫉妒起那个可以随时扑到他怀里的自己。小腿神经抽搐得无比疼痛,挣扎着爬回沙发上,开了台灯,才发现刚刚跌倒时膝盖磕到了茶几的一角,青了一片。轻轻揉了揉小腿,整个人竟累得动弹不得。原来伤心也是这样消耗精力的事情。

       连梦里,都非要出现。白雪带了些恨意。随手扯过沙发上的小毯子,继续闭上眼,心里暗暗祷告,希望这次不要再出现了,让她安睡到天亮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去接受事实吧。再纠缠下去,伤害的只会是自己。

第二十章 当时明月 (任他明月下西楼)

       过了好些天,顾衍都没有给白雪发任何信息。但是白雪明明看着他在论坛上线下线,偷偷去看她的主页。白雪有些慌张了,他有时间上论坛,那定然是不那么忙了。可是,他也不回她信息。不,他一定不会消失的,他答应过白雪这么多次,他不会消失,绝对不会的。白雪一面哄自己,一面又给他发信息,“你是不是再也不打算理我了?”“你是不是故意不回我的?”“我们明明说好一起等分岔路口,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就先走了?”过几个小时就发一条,只是这次,如同石沉大海,再没有音讯。

       又过了两天,白雪按捺不住,拨通了打给顾衍的电话。然而那头响起的却是,“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这一次,顾衍是真的消失了,彻彻底底从白雪的生命里离开了。白雪呆坐在书桌前,对着手机,忽然失声大哭起来。顾衍退出她的生命了,顾衍再也不会回她了,顾衍再也不会来见她了,她永远失去顾衍了。忽然之间,好似天昏地暗起来。想到这里,白雪觉得无尽的伤心向她涌来,将她淹没,再难站立起来。白雪蹲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白兔,眼睛就像裂了好大的一个伤口,眼泪从其中汩汩流出,持续不断,再难收住。

       好像隔了一个世纪,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白雪终于哭累了才止住,原本外面阳光一片也被她哭到了漆黑的夜。白雪拿手背抹了抹眼睛把眼泪擦干,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她想好了,不论顾衍如何,不论顾衍有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道别,她都要再给他写点什么,至少说声再见。她绝不接受这种悄无声息的消失,她宁愿顾衍和她说得清清楚楚从此不再爱她,或是顾衍求她离开因为他决定要回归他的家庭。这样,白雪还能好受一些,至少若是如此,白雪不需要去猜测顾衍是否还爱着她,顾衍是否被迫换了号码,抑或顾衍只是无意换了号码忘记告诉她。聪明的女人,最厉害的便是骗人,骗别人,也骗自己。

       于是,白雪还是开始打字,给顾衍写了最后一封邮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他看到了邮件就会回头呢?他是那样深爱她的。在这样的时候想着顾衍还深爱她,多多少少总有些自欺的嫌疑。她连顾衍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她都不敢确定。或许,他只是在与他的妻子赌气呢?或许,他身边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崇拜者?或许,他喜欢从她言语里得到在别处无法得到的安慰?可顾衍为她做的事,顾衍的眼神,顾衍的关心,顾衍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能够装出来的。罢了,还是写封信告别罢,其他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亲爱的顾衍,

     最后一次,还是叫你亲爱的好了。你还是我熟悉的亲爱的顾衍。

      我想,这次,或许我再如何哀求都没有用了罢。只是还有些话还没说完。请你再多给我一点耐心。我说完了就消失,不会再打扰你。你走得太急,我开始怀疑,曾经的你是否来过。

      谢谢你给过的这些。谢谢你一直以来的不忍。谢谢你在那些日子的陪伴。

你的消失有些让我猝不及防,刚刚大哭了一场,不是想从你那里得到安慰。或许也是你在我生命里存在过的痕迹。

       对不起,该我消失的,该我早些消失的,不至于让你为难。我多希望我能够做到,谢谢你最后做了这个选择,让我知道了。

      或许以后,我能够做到今日说的乖乖消失。若是日后哪天我又忍不住来找你,请你原谅我的不自知。

      我需要一些时间去处理这些原本打算乱丢一地的情绪。抱歉,再次这样地打扰你。

      此别或许是永别,却连一个拥抱一句再见都没有得到,不过不怨你,或许是我自己要求得太多。一开始,我就不该对你有要求的。

      我会尽我所能放下你,不代表我能够忘记。也请求你,若是今后有记起我的时候,好歹将一些思念补足给我。若是一天,你身边有了空位,或是你孤独了想起我,我会一直在。我说过的十年,只要你找我,我都在。

       我不恨你,我会花时间走出来,也请你不要难过,不要因此自责。过去答应我开车不看手机,不是必要的场合少喝酒抽烟,也别忘了。以后我不能要求你随时提醒你了。抱歉我没能和你走下去,是我不太乖,让你以这种方式离开。

      我不怨你,我还爱你。也请你从今往后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肠胃不好,得按时吃饭。

      好了,我不会再固执要求你回来了,那样就太不可爱了。

      该说的,应该都表达清楚了。直到最后也无法写一些风花雪月的话给你留念。只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之前常说的话。或许会叫你厌烦吧。

      嗯,后会无期。我爱你。

      小雪”

      等了很久很久,白雪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她信顾衍会看到她发的邮件,却也同样确定顾衍不会再回她的邮件了。他做了的决定,是不会回头的,他最后还是做了对他现实有利的选择,从此与白雪陌路。

      白雪挣扎了许久,自欺了许久,也还是选择了对自己诚实,告诉自己,顾衍不会再回来了,这份爱情,因着他离开,已经死去了。只有死了的爱情,才能够像那瓣桃花一样,被装入琥珀里,被永久保存着。如果要祭奠,那便花些时间去祭奠罢。没有谁能轻易从一场感情里走出来。爱情小说里也从来对分手的痛苦都寥寥数语略过,总是强调爱情的美好,好叫人奋不顾身去追寻。即便是这样的结局,也没有辜负她这样轰轰烈烈耗尽所有心力去爱一场,因为那个人是顾衍啊。白雪眼看着自己将爱情攥在手里不肯松开,而最后她的手指一个一个被强力掰开,末了,只能被迫选择放弃。

      接着,还是和往常一样上班,下班,走在路上。却看见一个人,背影好像顾衍。白雪匆匆赶上去,想看他一眼。还未追上,已经被人潮冲散了。心里又笑自己,顾衍平日都是开车,又怎会走在这条路上。每走一步,白雪就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因为他消失的时间多过去一秒,就又少了一分他会回来的可能性。白雪低着头,看着地上各式各样的鞋尖熙熙攘攘中挤兑着,然后挤到不能再挤的时候又忽然变得宽阔了,就到家了。关上门,又可以放任自己痛哭一场。做饭想到便哭,拌着眼泪将自己做的饭菜全部硬塞到嘴里,收拾好碗筷,洗着碗又想到他,忍不住大哭出声来。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只可惜明月还是当时的明月,然而边上的彩云已不是白雪曾久久等候的那一片了。她等的那一片,已经被风吹走,了无踪影,寻不到任何痕迹,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有些爱情,一辈子只有一次。白雪再也不信她还能够遇上一个这样爱她的人了。她再也遇不上一个像顾衍一样带给她完美爱情的男人了。可惜的是,这场爱情已经落幕,没有任何伏笔,她忽然被告知所有的一切都至此剧终,烙上了往事二字的印子。从此这一切要被尘封保存,到了日子,过了保质期,就只能丢掉了。

第十九章 此情可待 (任他明月下西楼)

        又过了很久很久,白雪偶尔才收到几句顾衍回复的信息,大部分时候,她都尝试着懂事,去体谅顾衍的忙碌。白雪从来都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只是这份思念实在叫她煎熬。回想起他每天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那些日子,白雪不甚唏嘘。她只要轻咳一阵,就能看到他的眉头皱起,心疼的样子。而如今,就算是哪天她出了意外离开这个世界,恐怕他也不会知道。

       翻了翻前几日的聊天记录,距离上次她给他发的“我想你”已经过去了三天,他也没有再说些什么。他过去承诺过每天在她睡前给她发的“晚安”,已经不辞而别了许久。白雪在爱情里别扭又被动,她从不主动给顾衍打去电话。她习惯了等待,偶尔给顾衍发去几条信息,她知道他会看,或许只是没有时间回复,抑或,是他不想回复?不,不会的,绝对不会。顾衍定然只是忙碌在外奔波才没有找她。白雪一下子否定了她所想到的第二个原因,顾衍那样爱她,她怎能怀疑他。

       于是白雪的生活慢慢被等待吞噬了。从白天到夜晚,又从夜晚到白天,睁眼是他,闭眼是他,风是他,雨是他,哭是他,笑是他,阳光是他,阴天是他。深爱的人,不论是什么事,拐几个弯都会想到的。爱情是这样叫人着迷的东西,叫人魂不守尸。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是被人等的,而有的人生来就是等别人的。白雪遇到顾衍之时,正好从第一类人成了第二类人。过去,她的名言是:既然女人天生有叫人等的权利,那为何不好好使用呢?而如今,她居然开始等顾衍,一等就是数天,还不见踪影。白雪为自己感到不平,凭什么总是她在等他,这不公平。

        “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理我了。”年轻时候的人,动不动就拿出一辈子出来做噱头,才只过了三四天呢,就假设了一辈子的状态了。就是因为年轻呀,一辈子太长,爱情太不确定,所以一别就可以是一辈子,一转身便是一辈子,一回首或许又是一辈子。而白雪知道,若是她决意离去,后会无期。她是无法在这样的爱情里挣扎太久的。顾衍联系她的次数越来越少,靠回忆生长的爱情终究会死去的。

        “这几日出差,有一个展会,一直忙着没有时间看手机。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顾衍才回了信息。

        “忙忙忙,就知道忙。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忙呢。”

        “小妮子,这是要到年底了呀。”

        “是啊,年底可以忙,过了新年过农历年,然后又是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国庆节,够你忙一年了呢。你就永远别停下来了。”

        “你说得我像是庙会的小贩。”

        “庙会的小贩也比你好,至少人家只是过节忙,平时也不忙。我倒宁愿你是庙会的小贩呢。”

        “我也不喜欢忙成这样啊。这几天就是脚打后脑勺的状态。”

        “脚打后脑勺是什么?”

        “动画片里,那些人物跑很快的时候,不都是脚打后脑勺吗?”

        白雪“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想象着顾衍穿着皮鞋脚打后脑勺的模样,最好皮鞋底厚一些,再硬一些,这样打到他后脑勺的时候,会疼一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下周三应该就结束可以回来了。”

        “好,我等你回来。”

        其实白雪想问的并不是他几时回来,而是他几时来见她。然而像白雪这样的人,从来不知该如何将心里的话说出,尤其是害怕被所爱的人拒绝。而顾衍也没有主动说要回来见她,或许,他只是忙碌没有时间想那么多。她努力回避着另一个可能性,就是他不想见她。她紧紧抓住的东西,或许再也回不去从前。白雪眼看着这段爱情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消逝,心里难过极了。

       就如同前些日子,从花鸟市场经过,带了一箱热带鱼。精心挑选了十条各色的热带鱼放入装饰好的大水箱。可是隔日,其中有一只看着奄奄一息的样子,躺在箱底的浅白色大理石碎片上。白雪用一个小杯将它捞出,刚想丢了,它仿佛知道一般,奋力起身,游了两圈,又躺下。白雪看见它还在呼吸,实在不忍,便决心再给它一次机会,把它放回了鱼缸里。今日去看,那条鱼最终还是死了,捞出的时候带了一丝腐臭味,有些腥。

      这多像他们之间的爱情呀,白雪一次又一次地决定继续下去,再给彼此一个机会。看着眼前的路走,一起等人生中下一个分岔路口。万一,就走到了最后呢?万一,就相交以后汇成一条直线了呢?万一,他们都愿意为彼此放下所有呢?在那以前,白雪一直以为爱情是有先来后到的。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是杨过先遇到了郭襄而非小龙女,是不是郭襄此后半生无需消耗在等候里,可以与杨过相爱相守?可是亲爱的,即或爱情里有先来后到,但是爱情里没有如果呀。任何发生了的事情都无法重新来过。顾衍不可能回到结婚以前的状态,也不可能没有妻子与孩子,也不可能像他年少时那样张狂,有为爱情撇下一切的气魄。他在人生这个阶段,疲于改变,也不愿改变。在自己舒适的空间里呆得好好的,又何必要为了那点廉价的爱情赌上所有?

      这些道理,白雪似乎都是明白的。但是,像顾衍曾经说过的一样,“明白了但不去做,等于不明白。”他原本是用来讽刺自己,却被白雪一直记在心里,也用来嘲讽她自己了。可惜现在的她,实在无力去做什么。她反反复复地思考,早已经把顾衍随时会离开她,会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会告诉她不再爱她了,这些可能,都在她计算之内。但是那又如何呢,蒙上双眼,便可以假装天还没亮,任由自己再多睡一会儿。

       再等等,等顾衍回来,等顾衍不再这样忙碌了,等顾衍想念她了,他自然会来找她。就和从前一样,听她说生活里每一件琐碎的小事,告诉她他也同样爱她,惦记她的咳嗽她的头疼她的每一份情绪,然后陪她去做她想做的所有事情,与她携手站在她所有曾经一个人站过的风景里,告诉过去的那个自己,人生里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因为她遇见的人是顾衍,这个与她完全契合且深爱她的男人。

       再次去翻论坛,看见了顾衍上传他翻唱的那首郑中基的《无赖》。白雪忍不住点开去听。“我间中饮醉酒,很喜欢自由。常犯错爱说谎,但总会内疚。有过很多的损友,学会贪新厌旧,亦欠过很多女人。怕结婚只会守三分钟诺言,曾话过要戒烟但讲了就算。梦与想都丢很远,但对返工厌倦,自小不会打算。但惟独你爱我这废人,出错你都肯去忍。然而谁亦早知不会合称,偏偏你愿意等。”听到这句的时候,白雪竟觉得有些感动。顾衍并非不知道她对他好,她的心意他都悉数明白的。白雪不奢求别的,只要他懂得,便足够了。

       此情可待,这份感情值得她去等待去守候,白雪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却不曾想,当日这些念头会不会一语成谶,此情可待,最终都成了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十八章 之子于归 (任他明月下西楼)

        天凉好个秋,到了这个时节,枝桠上剩余的叶子已经寥寥可数了。只是这样的叹息仿佛应当是属于五十岁以后的。年纪轻轻的,何苦提早悲秋伤春,会早衰的。白雪和自己说着。在什么样的年纪,就当做什么样的事情。每个年纪该担负的责任,都该自己去承担,这才是长大的过程。而顾衍的爱情所带来的后果,也该她独自承担。谁叫她做了这样的选择呢。

       在网上随意浏览着,忽然看到一片青色琥珀,里面是一瓣粉嫩的桃花。白雪知道了,这便是她要送给顾衍的生日礼物。“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不需要像一件冬大衣与一个巧克力蛋糕那样张扬,不露痕迹便能将心里的话说明白。

       白雪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瓣桃花,在这样的凄秋,实在是不合时宜,就如同她在顾衍的生活中,也是这样的格格不入。只不过,桃花因为在琥珀中,得以存留,而他们的爱情,或许也只能在回忆中才能永久保鲜罢。藏了这许多心事,白雪无人诉说。她是再无法再去找雅歌的了。在雅歌面前,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承认自己错了。她不知道下一次再去找完雅歌,是不是就会做出决定,离开顾衍了。不,她绝对不要。她不要冒着失去顾衍的风险去雅歌那里寻求安慰。也罢,爱情这种存在,原本就自由生长,无法抑制。风月依旧,奈何情深?

       明天便是顾衍的生日了,秋季也到了末尾。只是顾衍又没有出现。白雪并非没有想到,或许这样的日子,他会与他的家人同过。既是如此,不如选择懂事不打扰。白雪趴在桌前,拉着她的白兔一起望着已经寄到的那块琥珀。她在最好的年龄,就如同桃之夭夭,她也盼望能够有一处归宿。而她心下最期盼的归宿便是顾衍,她在心里暗暗怪他,你可知道,子之于归,宜其室家。既是如此,为何不将我带走?最无用的,大概便是这样的问题。她又如何不知,顾衍的身份,顾衍的位置,顾衍的责任,都无法允许他与她走得更近。于是那方琥珀成了关于这份爱情的纪念品。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发过去了一句,“我知道的是,我还爱你。我不知道的是,我是否已经失去了你。不论如何,生日快乐。愿以后的每个今日,我都可以伴君身侧。只要你在,四季都好。”顾衍偶尔出现一次弥补给她的安全感,在他后来消失的时日里,悉数被慢慢耗尽了。

         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被淋得湿透。与上次一样狼狈,却不再有顾衍站在她身边为她撑伞了。地上有些滑,小腿有些抽筋,白雪一不留神跌坐在地上。浑身都只剩下疼痛与懊恼。终于熬到下班,结果还是逃不过这些不愉快。她随手往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给顾衍发去信息,“我刚刚从办公室出来,摔倒了。”停了两秒钟,又发去一句,“算了,我还是不要以这种方式来博取你的关心和在意了。”

         “什么啊?怎么摔倒了?是不是在办公室坐太久了没有动弹?有没有磕破?”白雪如愿以偿地接到了顾衍的电话。他又继续补充着,“我最近工作太忙了,一边来回跑,一边和其他部门在谈些细节。”

        “没事,有些疼痛,我自己承担就好。我也不是没法自己站起来。你忙你的吧。”白雪有些赌气。

        “小妮子最近含沙射影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

        未等顾衍说完,白雪又继续说,“我挣扎够了也该停下了。”

         “浑身的小刺还真会扎人。”顾衍仍然和过去一样拿她无可奈何的语气,是爱怜,是宠溺,亦是能够给予她的最高限额。

        “我才没有呢。反正先疼的也是我自己。你也不会有时间疼。”

        “你要考虑司法程序中的细节,打架双方不考虑谁先动的手,而是双方受伤程度。你疼就先扎人,还有理了吗?”

        “我没扎你,你是自己疼的。何况,谁知道你疼不疼。”

        “我疼了,你说怎么办?我要告你。”

        “谁让你害我疼了这么久,我偶尔扎你一下还要面临被你讨厌的风险。连扎你都要小心翼翼害怕你会因此不理我了。”

        “我说了我永远不会不理你。你瞅瞅,你扎别人还扎得自己好可怜。”

        “是啊,可怜的是你。作为勤劳的小蜜蜂无辜被扎,还要被指控。”白雪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以这样的口气和顾衍说话。她就是要让他难受。

      “谁指控你了,我又哪里无辜?”顾衍苦笑了一阵。

      “横竖你就是不喜欢我。你就是习惯了没有我。”

      “我每次说喜欢你,都希望这个喜欢可以被分解成一定的份额。能够让你理解我很喜欢你,但是能在我喜欢你的前提下,不让你觉得你该为我的喜欢付出太多。所以,每次说爱你,我至少要思考五秒钟。”

       “我乐意,我就乐意疼痛。”真是一个偏执狂,白雪在心中暗自骂自己。

       “可我不乐意我的喜欢除了疼痛什么都无法带给你。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和你的喜欢,带给彼此的是不同的东西。”顾衍慢慢地说着,就好像在向一个孩子解释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你带给我的是很暖的颜色,而我的喜欢,换来的是不确定的灰色和等待中的深蓝色。除了填塞你的空间,基本上没有任何能够想象到的暖色。”顾衍深深叹了口气,他多想此时就跑入外面的雨里,但他却找不到一个更好的位置站在她身边为她撑伞,去照顾她,竭力克制自己,锁了办公室的门不让自己出去。

       “可是你每次和我说几句话,我就好欢喜。如果没了你,剩下就全是黑色了。我每天数着你和我说了几句话,如果比前几日多了两句,就能安心睡着,梦里都是愉快的。”

       “你今天吃饭了吗?”顾衍极力避免继续这样的话题。

       “没有,在办公室喝了一天的茶水。没有胃口。”

       “茶水清肠道的,你快些去吃点东西。”顾衍有些急了。

       “我不。”

       “好,那就看咱俩谁先饿死,我现在开始,先不吃了。”

      “你竟然威胁我。”

      “就是威胁你。”这才是最让顾衍无奈的,想让白雪听话好好照顾她自己,都要拿自己作为威胁。或许这就是他们二人的不同。他不要求她爱他更多,只希望她能够生活规律,按时作息。而她,除了希望他一切都好,还需要那么多的爱情来填满她的生活。

       “行,我这就去吃。”白雪即刻就软下来了。她知道顾衍说到做到,她不愿他这样。白雪又想起了她的琥珀,刚想开口问顾衍有没有时间见一面,“唔……”。却欲言又止,他若是想见她,必定会来找她,他若是不想见他,何苦为难他。

       “怎么了?想说什么?”

       “算了,我不要和你说了。很多话,每次我都欲言又止地没法说。我只能和你说半句,然后不清不楚的自己纠结。”

       “没办法,这也是我们的爱情的一部分啊。小妮子,你能接受的和你告诉自己你接受的,与你实际接受的,始终都在触及你的底线。”

       “但我的底线是不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的。”顾衍停了几秒,“说了那么多,其实只想说我爱你。”

       桃花在最美好的季节遇到了赏花人,就像白雪在最好的年纪遇上了最爱她的人。夫复何求?白雪一面告诉自己足够了,一面却很清楚她心里需要的和她想要的,远远多过现在所有的。

第十七章 力挽狂澜 (任他明月下西楼)

        数算着顾衍归来的日子,十个指头,又全掰了一遍了,该是这个周一了。去时陌上花似锦,今日楼头草又青。白雪看着这句诗,不禁笑了。她庆幸自己不是那位闺中怨妇,叹息海棠开日到如今,日日夜夜,思而不得。她信顾衍会回来。她的大英雄,会驾着七彩祥云出现在她面前。她不管结局如何,至少,这样的开头,已经足够她憧憬许久的了。可她惯用的理性却好似随时会浇下一盆冷水来。理智,理智有什么用?至少有情饮水饱,爱情偶尔还可以代替代替面包。理智,连面包都换不来。只是她忘了,理智可以让她不那么痛苦。或许这就是饮鸩止渴罢,明知是毒,却甘愿一饮而尽。

       又有许多日,顾衍没有找她。白雪忐忑不安,心有千千结,或许便是这样罢。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这样的爱情是不是自己编造出来的。她就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守着这份爱情。这样说来,她与那位深闺怨妇又有什么区别?她从来没有想过,她这样一个曾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如今竟会在感情中落得如此。可她知道自己不怨他。她只是想念他,不是甜蜜,而是带了些苦涩,就好像普洱的味道。

       白雪实在忍不住,还是给他打去了电话,“你在干嘛呢?”

        “刚回来,才进办公室。昨天赶一份合同赶到凌晨四点多。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哎,我觉得你永远也忙不完了。你空闲下来,也不会想到我。想到我也找我了对不对?”白雪深深叹了口气,心中只觉一阵委屈。若是你实在不爱我了,那说清楚便好。感情说穿了不就是你情我愿,最后爱恨扯平两不相欠。可白雪却害怕有一日顾衍不再对她百口莫辩了,她宁愿选择陷在其中继续这样楚楚可怜下去。

       “我停下来,会想到你。不过确实不会联系你了。”顾衍沉默了许久才说出,他还是不习惯对白雪撒谎,若是他能够对她撒谎告诉她不再爱她该多好。

        “你能不能对我好些?”白雪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这场爱情里,她像是一个被施舍者,卑微到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却乐此不疲。

       “正因为我知道怎样才是真的对你好,才更不知道怎么办。”

      “可是我只要你,我只要你陪我。你竟也忍心我难过这么久。”

      “当我意识到你可能会难过更久的时候,我想过消失。然后发现我自己也承受不了。渐渐地骗自己只是陪你一段,然后我又很清楚被一个人填满之后,很多事情就发生了变化。毕竟无论怎样,一个人能够装下的就这么多。”顾衍的语气中满是无奈。无奈,他嘴角无奈地微微扬起,这个形容词,大概是他与白雪在一起时出现次数最多的罢。他多想好好爱她,但他还有他的责任。如果他是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他更不配去爱白雪。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这好像是白雪唯一能说出的话。

        “我就是忍不住会想你。然后纠结,然后挣扎,然后放任。放下是很难,所以我总是想着稀释彼此的情感。接着光是怎么想着稀释就会让我更投入。后来我就不思考了,我不敢主动找你了。又总期望你说些什么。”顾衍不仅对自己的境况无奈,对自己的心亦是无奈,白雪爱他,他又何尝不是一样的爱白雪。

        “我没有办法失去你,连想都不敢想。”白雪有些哽咽起来。

        “可你也没有办法得到我。你是笨,我才是自私。不能延续自己过去的果断和理智。”

        “哎,好糟糕,我好糟糕,这样的状态也好糟糕,爱你这件事也好糟糕。”

        “好啦,就不该扯出这个话题。”顾衍的话语里满含着怜惜。他心疼白雪的难过,心疼白雪的纠结,心疼白雪的自责,他恨不得全部都自己承担,可两个人的事情,又怎是一个人能够承担的?

        “我就是好担心你不理我。”

        “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不想,更多的时候,我给自己的定义是不能。”

        “所以,现在自私的人就剩我一个了。你好歹还有理智还能自制。可我做不到。”

        “你并不自私,只是你有权力倾注,而我已经到了挥霍大半的状态,不完整的东西不配给你。如果我真正喜欢的人都没有办法给她完整,哪来的资格和她在一起。”在顾衍心里,白雪是这样单纯无暇,若是他没有这些他理应承担的责任,他势必和她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要分离。他想照顾她一辈子,再也不要她难过。

        “我只要你在,只要你在。”白雪不要听那些再三告诉她他们无法在一起的事实。

        “我在,我一直都在。”顾衍顿了顿,“哎,这句话最该死,我明明不该在的。”

        “我不需要完整,分给我一点点念想就足够了。”白雪一遍又一遍刷新了自己卑微的底线。她从来没有这样哀求过一份爱情。

         “笨。”顾衍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字,他恨她的笨,他也怜惜她宁愿选择这么笨。

         “我不笨。”

         “那你为什么傻到喜欢我这种人。”

         “我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白雪的脑子已经停止了思考,她曾经骄傲的攻于算计也丢失了。若是她稍微算计算计,她就该离开顾衍了。可她情愿任由她自己的心,坦露她所有真实的想法,也不怕顾衍笑话。

         “连自己原本的生活都经营失败的人,哪里配。”

         “你觉得你不配,可你明明已经得到了。”

         “所以才更觉得自己可耻,我在努力回想我到底是怎么欺骗了你,让你喜欢上了我。”

         “又有什么意义呢?能改变什么呢?”白雪略带嘲讽的语气,也在嘲讽她自己的状态。

         “所以错误还是出在我的身上。我不该衡量你的疼痛和我的疼痛。我之前尝试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玩弄你的感情,然后就来气,明明我自己被玩弄得更惨。一边喜欢,一边喊讨厌,这种纠结就在反复嘲笑我。”

        “彼此彼此。或许这样我们才更了解彼此的疼痛。我也是够自私的,利用你的于心不忍非要找你非要打扰你。”

        “有这么纯粹的于心不忍吗?”

        “那你以后都会理我吗?都会陪我吗?”

        “会会会,我都听你的。我只要不是忙不过来,都像今天一样陪你。”

        “你不要骗我。一定一定不要骗我。要不然,我想到的时候会好难过。”白雪被顾衍几句话感动得泪流满面。终于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付出的每一份爱情都被完全理解,被小心捧在手里。可惜的是,恨不相逢未婚时。

       “我倒是期望我有欺骗你的能力。”

       简单几句话,白雪所有难过的情绪便全都消失了,心头竟一阵甜蜜。她只不过是需要确定顾衍也同样爱她。她并非感觉不到,顾衍在离她渐渐远去,但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力挽狂澜一次。她要挽回他的心,她怎么能够忍受他消失。不可以,决不可以。她不介意卑微,不介意丢下自尊心,不介意丢下自己的骄傲,她只要顾衍。过去,她总是嘲笑这样的女孩子,若是丢了骄傲,那个人离开的日子,自己便什么都不剩下了。但是如果选择骄傲,即使那个人离开了,还有自尊。只有骄傲永远不会背叛,也不会伤害。白雪多希望她能够像她过去所想那样地去做。可现在,与顾衍相比,她的骄傲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第十六章 意与日去 (任他明月下西楼)

        于是白雪又开始了之前那样每天等待顾衍的日子,等顾衍给她发信息,等顾衍给她打电话,等顾衍来找她。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就是围着顾衍转的,顾衍就是她存在的意义。想着确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顾衍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生活,以及情绪。如果,有一天,顾衍消失在她视线里呢?不,不会的,顾衍答应过我的,他不会消失,永远也不会。白雪坚定无比地相信着。有些人,你就好像有这样的把握,他就好像一直都在,你永远不会假设分开。你确定么?只是轻轻在心里这么问自己一句,已经回答不上来。顾衍,终究是她可控范围之外的,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这样吸引她。抑或,不由人掌控的东西,给人带去的那一点点刺激,才更叫人迷恋吧。

        渐渐的,等待的时间变长了。白雪却托着腮,用等待顾衍的时间来想着,给他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呢。这些时间,横竖是要花在他身上的。白雪完全没有办法有任何脱离顾衍的思考。顾衍的生日在十一月底。天冷了,给他挑件冬大衣也可,或是一个大巧克力蛋糕,直接快递去他的公司,亲手织条围巾倒显得有些滥俗了。想到这里,白雪嘴角是一抹狡黠的笑容。她心里的算盘,不过是要对这个人宣誓主权。如果他裹着她送的大衣,便如同贴上了一张属于她的标签,就无法不时时惦记着她了。如果送去一个大巧克力蛋糕,他们办公室的同事必然会好奇她的存在。如果是一条围巾,她一针一线织着就能想象成品能够绕在他脖子上牵着他走,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单只是想着,白雪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慌忙捂住嘴。身边的行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鄙夷。白雪毫不在意地吐吐舌头,继续走着。也是,爱情中的人们,眼里心里都装满了深深爱着的那个人,哪有时间去担心被人鄙夷。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仍是没有收到顾衍的信息。白雪快步走着,只想速速到家,却不知回家能做什么。经过一家玩具店,白雪明明已经走出好远了,还是转身往回走进去看看,权当是打发时间了。从一两岁的孩子到青少年,都有各自年龄阶段的玩具,琳琅满目。白雪看着这些玩具,心里竟一阵感伤起来。她小时候期待过的玩具,过了那个年龄段,就不会再想要了,也不会再喜欢了,她的心境已经改了。如同青春,过了便不会再来。有些事情,有些心情,也只有在那个当下表现出来,才显得弥足珍贵,因为此后,不会重来。趁着还爱顾衍,就用力去爱吧,若是有一日实在困倦了,便甩头潇潇洒洒地离开,也没什么遗憾。

      手指划过玻璃的橱柜,看见一盒埃菲尔铁塔的乐高。那是白雪心底最浪漫的一部分。或许每个女孩子都期待一场法式爱情的浪漫与幽默,而埃菲尔铁塔,便是这类爱情的象征性建筑物。那一刻,白雪渴望极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埃菲尔铁塔。就好像冬日里她非要一个属于她自己的雪人一样。白雪喜欢给事物贴标签,分成两类,属于她的,和不属于她的。或许正因为在她的概念里,顾衍是属于她的,他才与世上千万个与她曾擦肩而过的男子不再相同。就好像小王子驯服了那只狐狸,小狐狸每次看见金色的麦田都能想起小王子一头金色的卷发。甚至风吹麦浪的声音都能叫小狐狸心动。

       犹豫了许久,白雪还是心满意足地捧着埃菲尔铁塔回家去拼凑了。刚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将里面乐高的小部件洒满一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阳光透过百叶窗之间的缝隙捎来些温暖,白雪安静地低头精心打造着她的埃菲尔铁塔。法国的埃菲尔铁塔属于很多人回忆,来来往往的游客络绎不绝,然而在她家里却有一座小小的埃菲尔铁塔,完全属于白雪一个人。她多么希望顾衍也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只花了两个小时便拼凑出了埃菲尔铁塔的模样,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它背后的爱情的模样。或许建乐高的模型唯一的好处便是,可以帮她专注于这件事,而不用时常记起顾衍尚未给她发任何信息。走到厨房,竟习惯性煮了咖啡。原来,顾衍的习惯,已经慢慢成了她独处时的习惯。回到屋里的角落,继续坐着,下午的时光显得有些慵懒,即使一杯咖啡也无法帮她提神。想了想,还是将拼好的埃菲尔铁塔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衍。附上几个字,“今天的大作。”听着心情不错的样子,全然不似她此时的沮丧。

        “原来我的小雪喜欢拼乐高。花了多久完成的?”

         “才两个小时。”白雪看到顾衍的信息,嘴角瞬时咧开了。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顾衍犹如人间四月天,带给她持续不断的温暖。

        “我这几天在北方几个城市出差。都没见你。”顾衍看到白雪发的照片心下了然,她是责怪他许久不去陪她,所以才诞生了此时的埃菲尔铁塔。若是他在,她哪会这般空闲去做这些。也只好略作解释,免得她难过。

       这样的解释,是不是更像在掩饰什么?出差,又是出差。这个好借口到了谁那里都能畅通无阻地欺瞒。出差便不能发信息么?出差便不能打电话么?出差便不能想到我么?白雪恨透了出差二字。偏偏是出差,是公务,女孩子若是对出差抱怨什么,便是不懂事了。两句话便堵得她无话可说。

        “你最近还好吗?”顾衍看白雪没有回复,打来了电话。

        “我有些忙碌,工作事情多了。都挺好,只是近来咳得有些厉害。”白雪没有忍住,又一阵咳嗽起来。谁叫她刚刚又灌下一大杯咖啡。

        “你的嗓子,就从来没有好过。”

        “怪你,都不管我了。”

        “我管你的时候也不见得好啊。”顾衍有些无奈。

         “那你不管我便可以了么?就放任我自生自灭了么?”白雪从来温顺,却不知为何此时只想和顾衍大吵一架。

         “乖,我不在你身边,你更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我这几天出差确实有点忙。昨天夜里又去医院吊瓶了。”

        “你怎么了?”白雪只觉心被揪起,恨不得飞到他面前去照顾他。

        “烧了两天了,今天退了。不要担心。”

        “对不起,你都这么忙病了,我还和你耍小性子。是我不好。”

        “别这样。你这么贴心,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你该怎么办。我都无法想象。”顾衍的语气里满是不确定,他最害怕的事,也是失去她。“是我不好,之前天天见你,也堆了许多的事,现在都要一件一件去做,就忙了。”

          “你不会失去我的,永远不会。”白雪不知道自己每次这样异常坚定的语气,是为了和自己证明什么,还是和顾衍证明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要失去顾衍,她承担不起失去顾衍的痛苦。见不到他已经几乎要使她发疯,她无法想象失去顾衍,她会如何。可是有些东西就好像流沙呀,紧紧抓住也不能够留下什么的。往事如烟,像看过的一场电影,听过的一支歌,逛过的名胜,过去便是过去,无凭无据。

          不,白雪不要顾衍成为这样的往事,她要他在,一直在她身边,陪伴着她。所有走过的岁月,直到年老头发花白,连拐杖都可以是他们爱过的凭据。

第十五章 反复无常 (任他明月下西楼)

       就这样,顾衍消失了整整七天,国庆长假,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出现。白雪也好像定了心,等着周一,她相信周一,无论如何他也该出现了。

       周一早上,算着顾衍起床的时间,到开车的时间,到上班的时间,白雪又开始坐立不安起来。终于,白雪的手机屏幕一亮,一条短信进来。她正坐在办公室里,下意识就伸手去抓手机,差点打翻了桌上滚烫的咖啡。

        “前几天,她看到你给我发的信息了。她拿了我的手机,看完了你给我发的全部邮件。”

        “呵,抱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白雪心里一阵被羞辱的感觉。她随即删掉了过去几日放在草稿箱中没有发出的邮件,以及之前所有往来的邮件。

        “看着她翻那些邮件的时候,我反而镇定了许多,只是在想到底是对你伤害比较大,还是对她伤害比较大。过去几日,我都没有碰手机。可想到我答应你的不消失……就有些难受。”

        “没关系的,我的理智回来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我这里已经翻篇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白雪忍着眼泪狠下心发出了这段信息。

        “对不起,是我不该找你的。你好不容易翻篇了,我又自私地跳出来,想解释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顾衍从来没有这样瞧不起此时的自己,他还是舍不下白雪,才想和她解释,却又不愿意欺骗她,到头来全是对她的伤害。

        白雪正好在论坛上打算对顾衍取消关注,看到顾衍几秒钟之前发的一条状态,“言之凿凿,却弃之轻忽,我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她心里又是一阵仿佛被针刺穿的疼痛。她只能再三和他重复,“嗯,结束了。我们停在这里吧。”是说给顾衍听的,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唯有这样,她才能凭着那点仅存的自尊心和骄傲不去联系他。

        于是,白雪连续几天没有再收到顾衍的信息,没有听到顾衍的声音,没有顾衍接她下班陪她吃晚饭,直到深夜。心神不定地又趴在窗边,搂着她的白兔。把头嵌在白兔的怀里,“白兔白兔,我是不是真的失去他了?”她是这样骄傲的人,从小便不屑与任何人争抢任何东西。即便何宇爱上了别人,白雪从来没有想过把他抢回来。能被人抢走的都不算她的。她亦不屑与人争抢。白雪的眼界是这样高,她所喜欢的,怎能是凡夫俗子也看得上的?普通人怎么配喜欢她看上的东西?她习惯了扮演施舍者,别人喜欢,那便双手奉上,拿去无妨。她的前前前男友便是因为被别的女孩子喜欢,白雪居高临下地当面告知了那个女生她不要了,任她去追。那个男生最终也没有接受那个女生,然而那个女生在这场感情里颜面尽失,从此再不与白雪说一句话。别人只配得到我不要的,我要的没有人可以拿去。这便是白雪素来的爱情哲学。可是在顾衍这里,白雪偏偏有一种挫败感,她想要的没能够得到,还付出了她全部的爱情。凭什么?她心里为自己不平。

      不知道在窗前坐了多久,白雪又忍不住发出去一条信息。“终于把你还回了你自己的星球,从始至终都是我的执念一场。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过了许久,顾衍也没有回复。白雪又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不一会就接通了。白雪开口便是责怪他,“你真吝啬,连结束的道别都不给我发一句。”她生气得不行,但是凭什么只有她自己生气,这不公平。如果实在要被坏心情困扰的话,必须要拉一个人下水,顾衍是起因,所以该他陪她一起不开心。

      “如果你始终要重复这种结束,我实在没有能力回应你告诉我的这种结束。”顾衍仍是和过去一样,这样淡淡的口气,只是这样的话从他口里出来,还是伤得白雪不轻。

      “结束如果真的是一个终止性动词的话,你觉得结束可以那么简单。我现在每天看着你的论坛上线下线,看到你每个状态都觉得压抑。我想不去看,又做不到。为了知道你的一丁点消息,我还要不停上上下下论坛。”

       “都怪你。”白雪听着顾衍说的话又一阵难过。“你这样一点也不公平,你自己消失了这么久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说的理智告诉我,醒了,就该知道对错。”

       “可是我明明知道自己在做错的事情还是放不下你。因为你,我连对错都不管了。”

       “我始终被束缚得更真实。这个对错,对于你和对于我的概念还是不一样。你的纯洁,只会被我过去和现在所背负的荆棘伤害。你原本应该得到的一些东西会被拖延。”

       “是啊,我的存在会伤害你身边的人,而你的存在不会。”白雪提及现实来讽刺顾衍所谓的束缚,存心想要伤他让他难受。或许也是讽刺自己的存在。如同金庸小说中的七伤拳,伤人前先伤己。过去白雪觉得这大概是最伤感的一种武功了,到底是恨到了什么地步才不惜自己遍体鳞伤也非要这个人难受。只有偏执到了极致的人,爱得极深的人,才会这样吧。

       “我的存在就是对你的一种伤害和拖累。”

       “我也厌恶自己这副纠缠不清的模样。我不要这世界,我只要你。”

       “你每次和我说话我都觉得心疼,因为我没有办法拒绝。却知道这本身对你就是一种伤害。”

       “你明明就知道你拒绝我会更难过。”

       “会有这么纯洁的东西吗?得到的很少,却失去全部。你的取舍,基本上撕裂了我所有选择的能力。”

        “即便跌入万丈深渊,我也无所畏惧。”白雪的语气无比的坚定,就仿佛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斗转星移,也不会与他分开一般。

       “如果我只是一个浪荡子,也许就不用考虑你的决定会失去多少。可偏偏我爱你,所以我根本就不愿意你掉下去,你懂吗?”顾衍的语气满是无奈,句末的叹息叫白雪难过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在。”

        “我在,我一直都在。”顾衍忍不住柔声安慰她。

        “我恨极了自己这样的反复无常,可是我真的做不到。”白雪开始抽泣起来。

        “眼睛会肿的。你该想想,为什么我还是回复你,为什么我留在论坛里,为什么我还接你的电话。是不是我还爱你,是不是我就在强撑着自己的自尊,是不是我觉得即使放下自己的自尊也无法以更好的名义站在你身边所以沉默。”顾衍几句话便让白雪流泪不止,他的感情也同样真实,他亦是这样真实而又痛苦地爱着她。他叹了口气,“我们的感情更像是空气,我们在制造一个密闭的容器,里面是我们的感情,外面是整个世界。”

          “这样也好,我原本也不要这个世界。”

          “不过随意吧,有时候我也在反复念叨,只要你还在,我还感觉得到你在就好。”

          失眠了好几夜,那晚终于能够安心睡着了。白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虽然瞧不起自己做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却无能为力。最重要的是,顾衍还爱她,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