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内存知己,再见金华站

金华,是一个非常温暖的城市,亦是我初一那年独自一人到的第一个远方。在那里生活了五年,至今仍然保存了许多记忆。

临走将要回美,又犹豫起来,决定回去看看。每次去金华,都会见K。再见到K,她已经做了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在门诊的楼下等她,心心念念。她看见我,随手拉起我到处觅食。K是另一个我自己,也在青春时候迷惘,寻思人生的意义,也与我一并痛苦,因为求而不得。我们的位置在窗边,从窗户看下去,底下是缓缓流过的婺江,偶有浮萍,斜阳西下,还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于是我们的教学楼曾经被物理老师戏称为“江景房”。我和K便是在这样诗情画意的地方对着窗外的江景谈论人生,在星光月光下偷偷读着武侠小说与侦探小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整套小说,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读完的,还有古龙金庸的全套。今年东方列车上的谋杀案一出来,便想到了K和那些岁月,于是不论如何推掉了一切的事情跑去看第一场。

吃着中饭,K说,“你看你多好,我走了二十几年也没走出金华,最后还做了医生。”我说,“因为我妈是医生,所以我这辈子一定不会做医生,这么折腾自己干嘛。”K说,“我妈也是医生,当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爸希望我做医生,我就答应了,不过我说我不做妇产科的医生,最后做了外科的。”

因为是从一个并不太熟的地方打车到K那边,于是问她这是哪儿。她说在江北。我欢快地几乎要跳起来,“那家启路是不是还在?花鸟市场还在吗?大前年回来我们还在这边KTV呢。”我的记性在地理位置上的表现相对优越一些,但是对于大段的文字总是显得无能为力。启路是一家文具店,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装饰品和小玩具,从毛绒的大大小小的动物,到我喜欢的迷你乐高。K说,“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都不会来和我逛这些店了。”我在一群玩具面前蹦蹦跳跳,说,“这些店才有意思呀,啊,你看这个多可爱。衣服店鞋子店才无聊呢。”K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我冲她一笑,“七年前我们就爱来这里,七年后还是这样。多好。”我和K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可以兴致勃勃地逛文具店,对此我感到非常欣慰。K说,“上次你来,也是这样下雨。”

后来K拉着我要带我看新装潢的新华书店。K说她买了一堆婚姻法的书给她单位那些对于婚姻充满幻想的傻白甜们。我笑她何必把真相揭穿。时至今日和K谈到现代的婚姻也仍是一拍即合。而后,K指着一堆热销书,讲工作讲房价等等,“这些书给我增添了好多压力。”“你傻呀看那些没有营养的书。”我走到外国文学,从欧美文学到日本文学,将手一挥,“这一栏才是有营养有价值的!”随后一一细数过去,虽然不记得内容,但记得大部分书那些年里都翻过了。偌大的新华书店被我们五分钟逛完了,多是鸡汤,好生无趣。

和K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K说,“这种感觉真好,想不到还可以和你坐着这路公交车一起往我家的方向走。”她又说,“遇到物理老师,他还是问我要不要做他儿媳妇。”我笑说,“我记得他当年就这么说的。”当年物理老师每次抱怨我们几个女生物理学不好,就说,“你们别学了,回去给我做儿媳妇好了,我儿子还没结婚。”外面的冬雨在此刻也显得非常温柔。K说,“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不确定呢……”话音未落,她就开始自言自语,“君问归期未有期,真是矫情。”她又说,“只有你属于过去的时光里的。”我淡淡笑着,“就算回到了旧时光里,在整个江景房,也只有我们能说得上话,不是么?”高中的班里,许多人奋笔疾书,只为了一个大学;也有学霸爱听欧美音乐,总是低着头;男生们总是打打闹闹,一点都不安静;也有女生下课拿着不会的物理题目,到处问着;也有忙着谈恋爱的,或是羡慕那些恋爱人士的。对于那些,我一向是很不屑的,包括各种班干部们。只有我和K不务正业地思考为什么要活着,然后看许多书去与书中的思想碰撞,以为能够得出什么可以说服我们的结论。和K之间,不需要说很多话,不需要解释,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什么,对方也都能明白,因为我们在思想上是一致的,在挣扎上也是一致的,是平等的交流。所以后来每次写完一个故事,都会发给K看。她一次批评一个故事就是流水账,我也笑着接受,虽然心里仍然十分喜欢。我从来不觉得和K在一起的任何时间与其他人一样,因为是彼此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从小就有许多人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奈何我一直非常没心没肺,因为我划了一个大圈子,把这些人都放在里面,又划了一个小圈子,把所有人都放在小圈子外面,只有K在里面。也只有她能够走得到里面。


经过门卫的时候,保安正好不在,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到学校里。拉着K的袖子,在学校里走着。K说,“要不要去新校区看看?”我走了以后新校区才建的,那里没有我的任何回忆,于是说,“不用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去走走我们走过的路。从桥头开始。”那时候在食堂吃完饭就喜欢绕那么一大圈才回去,不过学校的风景确实很好。我指着前面的一栋楼,说,“每次文艺汇演都在这里,我一开场就逃出去了,几次被宋头逮住也照样在外面晃悠。”宋头是我们高中的班主任,不过他在这些小事上总是比较任由着我们的。经过操场的时候,我笑着说,“哎,我们初三那年,天天跑这个大操场啊,为了体育中考。”K扭过头,“别提了,真是不愿意想起那段时间。”又经过书店,那时最喜欢跑到这里来买闲书。书店里有一只猫,喜欢到处蹭人。自从和K讲起之前过敏的经历以后,K远远把我和猫隔开,使得我只能看她蹲在地上和猫玩,羡慕得不行。又想起过去爱吃的小零食,和K手拉手进了书店边上的超市。拿了酸奶,咪咪虾条,巧克力,小饼干,装了一小袋。不过后来我几乎没有碰那些小零食,这几年习惯了将生活里大部分食物改成水果蔬菜,对于小零食也不那么感兴趣了。K指着那一排电话亭,“这些古老的东西还在啊。”我说,“是啊,当年都是从这里给爸妈打电话的。”K感慨连道路两边的树都长高了好多。那些年如水的女孩子的心事,也都在这些树木长高的光阴里,渐渐散去了。


而后去找宋头的办公室,猜测着他现在官升到哪层了,又想到了小巴。小巴是我们高中时候的语文老师,刚毕业就教了我们这届。看到一个教务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我和K说,“门开着的意思就是没人也可以进去瞧一眼。”于是理直气壮地走进去一看,果然后面的办公桌上摆着化学的教科书,“必定是宋头的办公室无疑。”当年学校小礼拜学生周六晚上要登记去向,都交到我这里。偶尔忘记了提前拿去给宋头签字,我就自己仿他的名字,把班主任的签名模仿地极其相似。后来打了电话,才知道宋头和小巴都不在学校。K说,“我们一起回去看看江景房吧。”我说好。江景房里有老师在上课,我们偷偷躲在后门的窗户上看了一会儿。那片油菜花田被开发造了许多房子,当年看风景的少年又老成了几分。

最后决定去小巴家里看看她。毕业以后种种原因便没有再见过她。听她在电话里说,正好不在学校,见不到你太可惜了。我就和K一起打车去找了小巴。当年小巴教我们的时候,我看她孤单,经常去她的办公室找她说话聊天。我还发现初中的英语老师和她恋爱的八卦,也调侃过她好多次。她就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我们捉到飞进教室的麻雀也送到她办公室,叫她帮忙喂食。第一次见到她的儿子,已经五岁,会招待客人了,不停往我手里塞好吃的水果,还拎了一大袋油泡和我们分享。随口聊了聊同学,还有现状,坐了一会儿就回学校了,因为听小巴说宋头的儿子上高三了,宋头晚上应该在学校,便又跑回学校。在宋头办公室聊了聊。我说昨天一群同学来玩都没有带我。宋头说,“下次回来应该在群里喊一声,所有人去给你接风”。我说,“哈哈,我比较低调。”想想也是,除了K,与其他人能聊什么呢?我并不喜欢敷衍式聊天,也不喜欢寒暄,更不喜欢为了热闹而与人说话,从来都是如此。最后他开车送我去高铁站。在车上,宋头说,他新换的车,我的同学们还没有人坐过。我笑说,“所以要单独来啊,才有专车接送。”

在金华站,又一次与这个城市道别。这篇千万不能给K看见,否则又是一沓流水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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