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阵雨初歇,桂花纷纷落了一地。深秋的天气多变,虽然仍是晦涩,然而乌云背后透露出缕缕阳光,不由的叫人想出去走走。才见到第一个长椅,华瑾已经感到倦了,便坐下歇息。眼前不断有人经过,华瑾正用手揉着头,理了理有些杂乱的长发,微微抬眼,只剩了一个背影。身形算不得修长,然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加上一件白色毛衣,尤其是那件白色毛衣背后的深灰色卡通小象,叫华瑾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嘴里嘟哝的是,哪有大男生还穿这样的衣服,而华瑾却明明看得出神。思绪恍恍惚惚回到了七年前,也是这样阴晦的午后,阳光淡得丝毫感觉不到温度,打开窗户,丝丝微风沁入皮肤,带了几分凉意。她低头,看楼下人影匆匆。虽是在七楼之高,楼下有数百人熙熙攘攘,她仍是一眼就认出他来。早上他穿的是深蓝色圆领毛衣。他总是喜欢穿纯色衣服,偶尔背后会有一个可爱的简单卡通图案。他素来喜欢简约的风格,不论是建筑,衣着,甚至他抽屉里的笔记本,没有一件是花花绿绿的。连橡皮糖若是带了多种颜色,他都拒绝,即使他是一个很喜欢吃橡皮糖的人。想到这里,华瑾笑了笑。

她的时间总是把握得正好,十一点下课,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他通常都是前几个离开教室的。十一点半,他吃完饭往回走。每天十一点四十三分,他都会经过这栋楼,然后走到对面,一层一层上台阶。他的教室在四楼,华瑾不知道数过多少次他上的台阶,但是每次都不记得应该是四十五级还是四十六级。直到他走进教室坐下,华瑾透过窗户看到他露出来的一小撮发尖暗暗发笑,幸好他不是寸板头,不然都看不见了。她明明知道他每天都会在十一点四十三分才经过这栋楼,很是规律,然而她却总是十一点四十就开始站到窗边了。就像是在等他一样,虽然明知道他的终点不是她,虽然明知道他并非是向她走来,但她愿意,她自己说的。华瑾从来都认为,一份高贵的爱应当深深藏在心里。她可以每日等他,偷偷多看他一眼也好,但她不要他知道。她原本这样做也不是为了叫他知道。

“华瑾你就是个傻瓜。” 言琛每天中午给华瑾带回中饭的时候,都会顺带说一句。“谢谢啊。”华瑾嘻嘻一笑,看见午饭就扑上去,才不介意言琛说她什么。“你对启然了解多少?每天都浪费宝贵的中饭时间躲在教室看他!”言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对华瑾的行为深恶痛绝极了。华瑾一面扒着饭,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学建筑,已经是研究生了,本地人,每周末都回家。唔,很善良,人缘……不错。还有……”“你就知道这些就喜欢他?简直要命!这些能当面包吃吗?”言琛又大呼小叫起来。“那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吧,他爸爸自己开一个小公司,名下有好几套房子,他妈妈是公务员……”华瑾急急打断了她,“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这些。我又不是因为这些才喜欢这个人的。”一阵安静过后,言琛略感尴尬,最后丢下一句“你就是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走开了。

整整大学四年,每天中午华瑾都躲在教室看启然经过这栋楼,然后走进教室。她深信,若是有缘,他终有一日会认识她的。两年中,她曾看见启然捡起一只被大风吹至人行道上的蝴蝶,轻轻放到一片树叶上;她曾看见启然从食堂带出一些肉去喂楼底下角落里的几只流浪猫;她也曾看见有学妹在一群人的起哄下给启然递东西,启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接受以后又私下送回。还有启然每天手中拿着的纯色橡皮糖。只是很多很小的事,叫她心里竟有些自豪起来,她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眼光。

四年里的一天,华瑾都如同往常一样在那个窗前等,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十一点四十三,十一点四十五,十一点五十,十二点,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表,似乎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看错了。但是每一次看手表都在重复一件事,启然不会出现了。再等一等,谁知道下一分钟他会不会就突然出现了呢?

言琛推门进来,把午餐放到她面前,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今天是等不到他了。你以后再也等不到他了。”华瑾抓住言琛的手,“怎么了?他发生了什么?”指甲嵌到肉里,言琛受痛叫了出来,“华瑾你抓疼我了。你疯了?快松手。”华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松开手,“启然他……”“他离开了。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言琛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并不长久。“什么意思?什么离开?他去哪里了?他明明昨天还在的。”“华瑾你醒醒吧,他走了对你是有好处的。至少你不用一个人天天傻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言琛刻意避开她的问题,她不想再谈启然了。华瑾眼泪开始不断涌出,滴落下来,那段等候的时间,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难以分割。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出现。对面那栋楼透过他教室的窗户,虽然还是有淡淡的阳光透过,却再找不到他的那撮发尖了。到了傍晚,华瑾终于忍不住,冲出了教室,在启然平日来回的小道上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她看着地上的鞋尖慢慢变多,人群开始拥挤起来,然而各色的鞋尖又渐渐散去,随着喧嚣散去。眼前的一片都是模糊不清的,只能感觉到眼泪一滴一滴从眼中涌出,划过眼角,划过鼻梁,又划过嘴角,终于落下。

启然走了。是,启然走了。从食堂到教室的路上不会有他了,中午那条小道即便洒满阳光也不会有他了,从日出到日落中间不会有他了,从一天里第一次睁开眼到最后一次闭上眼也不会有他了,却仍旧心心念念满脑子都是他。只是,还能如何呢?华瑾很清楚,从一开始她就预料到这一天,终有一日他会消失在她视线里。即便他不走,也总有一天身边会有另外一个女孩的陪伴,一起甜蜜说笑,一起漫步走过她无数次眺望的校园小径。既是如此,何必徒然伤心。这些道理,她并非不明白。念及此处,华瑾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强迫自己咧嘴一笑。他也不过是离开了,没有他的二十年,还不是一样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回到那种一个人的生活里罢了。只是每日唯一的等候被活生生从生活中抽出以后,仿佛就没有了支柱一般,连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好像连迈出下一步,都是很艰难的决定。

想到这里,华瑾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是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启然了呢,也不知道他最近怎样了。只是不知为何,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跟着那个穿着带着深灰色小象白色毛衣的男生走出好远了。脸上一阵发烧,这一路不知傻笑多久了。幸得他不曾无意回头,不然岂不是叫他看见了自己这副痴傻的样子。

那个男生走到公园的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大车,华瑾也连忙奔到自己的小福特边上,启动了车子。耳边响起那首《愿得一人心》,“曾在我小小背包夹层里的那个人,陪伴我漂洋过海经过每一段旅程……”她盯着他的车子,心下慌张起来,还紧紧在他身后跟着,不顾一切。若真的是启然,她无法想像再一次错过他会是怎样的滋味。在车流中,她不允许任何车子插到他们两人中间。过去明明看到黄灯早早就开始踩刹车,然而跟在他的车子后面,即便知道马上要变成红灯,她也奋不顾身猛踩油门,只为继续跟在他身后。这个大城市中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不守规则的车辆乱窜,然而在这样的境况中,她竟也跟了他一路。他的车子一直都在她的正前方。她看着他车里的后视镜,果真是他,他仍是如七年前一样不戴眼镜,眉目清秀,也不时瞟几眼后视镜,仿佛发现了她一般。她心里也明白,跟了他一路如何能躲过他的眼睛,何况她的车是那种浅鹅黄色,有些抢眼,并非很寻常的黑白灰色系。车里的歌一直播放着,听到那句“关了灯依旧在书桌角落的那个人,成为我许多年来纪念爱情的标本……”心中一颤,眼泪已然落下。是你,是你,睁眼是你,闭眼是你,早晨是你,夜里是你,笑是你,哭是你,阳光是你,风雨是你。而你却从来不知,这些全属于你的小情绪。有些委屈,竟也感到甜蜜,真没想到,此生竟有一日能与你重逢。

过了几座大桥,穿过几条大街,那一瞬间,华瑾只觉犹如跨越了万水千山一般。她自己都被自己感动,竟这样一路追随,原本行车胆怯的她为了他竟有了一种可以把性命都豁出去的气魄。终于,他的车子停在一座高楼下,华瑾缓缓在他车子后面停下。停得有些远,连他的脸都看不真切了。她在远处静静看着他从车里出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一个妙龄女子身披一件黑色貂裘小坎肩,七分黑色铅笔裤衬出又细又长的双腿,踩着一双十二厘米的黑色皮质高跟鞋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她的打扮,是他喜欢的风格,简约又不失时尚,且气场强大。虽是相隔甚远,华瑾看着她,只觉自形惭秽。如同一盆冷水迎头淋下,华瑾看见他们在车上相拥亲吻。随即,他就带着她离开了。大致是约会的一夜罢。华瑾心里一阵酸楚,好不容易遇见你,好不容易跟上你,好不容易决定继续跟随你。可是,那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决定不是么?世事原本如此,从来都不是谁说了就算的。眼泪又簌簌落下,相逢,不是恨早,就是恨晚。我早先到的时候,你终日忙着学习从未考虑过恋爱,我后来遇见你的时候,你身边又已有了添香的红袖。华瑾给言琛打电话大哭,只重复说,“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言琛在电话里无奈笑笑,“你明知道他从来不会属于你的,你知道的。”这句话一针见血,一下子扎到华瑾的心里去了。“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真的不可能吗?”“嗯,没有。如果我是想欺骗你,只希望你一时开心,我一定会告诉你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言琛顿了顿,“但是我不愿意骗你,我也希望你可以早早走出来。接受事实罢,你和他没有可能的。”“可是他在我心里七年,整整七年不曾离开过。”华瑾哭到喘不上气来,却丝毫停止不住。“你是明白人,其实很多道理,你自己也知道。世上的事,不是你要怎样,就都会照着你想要的方向发展的。”

挂上电话,华瑾只觉得整个人被抽干了一般,哭得累了,终于止住。电话又响起来,“喂。”她的声音微微还有些颤抖,带了点鼻音。“你哭过?”那边是杜宇的声音。杜宇是她的同事,工作以后才知道过去竟是一个大学的。他比她小一届,正好比她晚一年进公司,到了公司以后处处讨好这位学姐,事事与她谈论。“没,我没哭。”华瑾素来不爱撒谎,却仍是向他撒谎了。“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杜宇追问下去。华瑾心里有些厌烦,她就是不喜欢杜宇这样自作聪明,就算哭过又如何,我愿意说自会告诉你,我若是不愿意,何苦逼问。“没。”她只简单回了一个字便不愿多说。“那,你晚饭有时间一起吃吗?”“没有。”华瑾回答得干净利落,她若对这人无意,那么她也不愿浪费他的时间,也不会给他任何产生错觉的机会。杜宇只好悻悻答道,“好吧。”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晚上有一个学长从国外回来,是老校友的聚餐。”华瑾随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杜宇想了许久,“好像是,好像是叫启然。我也不熟,是一个哥们提到的。你要一起去吗?”华瑾愣了半晌,启然,启然,怎的又是你?“喂?学姐你要一起去吗?”“去,去。”华瑾连忙答道。“那晚上我加班完了过来接你吧。”“好。”

挂了电话,华瑾匆匆开车回家,换下了那身运动服,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裙子。她最后选了一件浅玫瑰碎花吊带抹胸及膝连衣裙,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披上一件白色长毛衣外套,加一双白色丝绒小皮靴。对着镜子照了一眼,甚是不满意,最近熬夜熬出一些痘痘,忍不住抹了一层粉底,又画了眼线,好显得精神一些。

出门的时候,杜宇的车子已经在门口了。华瑾看了他一眼,匆匆上车。第一次发觉,他西装革履的样子也不差嘛。然而,她很清楚,即便她心里没有启然,也不会和杜宇在一起的。有些人,要附上一辈子只能爱这么一个人的代价,还是太大了。

虽然如此,华瑾仍是礼貌地朝他笑笑。一路上,杜宇的嘴角一直是微微扬起的,连华瑾都分明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什么事这么开心?”“有幸可以接送华小姐,还不能算一件美差吗?”“又贫嘴。”华瑾瞪了他一眼。不过,确实看得出来,杜宇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华瑾偶尔也会想,若是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不也很好么?可惜的是,她要的从来不是平淡和安稳,她要爱情。爱情有时候就像追逐一个永远企及不到的梦想,即便如此,她仍愿放下一切去追逐。如同夸父,不停地跟在太阳身后奔跑,华瑾时常怀疑,或许夸父有深爱的人在太阳上罢,所以他才有勇气去追寻一个明知道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到了酒店,杜宇将车停稳,便下车给华瑾开门。他永远都是这样考虑周全,他永远都事无巨细地照顾她。若她心里的人是他,该有多好,那便会轻松好多,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患得患失。还未来得及多想,华瑾抬头,便看见一个背影进了酒店大门。是他,她只要看一眼背影就能认出是他。两年,那可是她望了整整两年的背影呵,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右肩比左肩略微高一些,背挺得很直,脖子根部有一颗很小的痣,走路时手喜欢插在上衣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却总是走得不紧不慢。他的那些习惯,自从上次跟着他在公园里走回来以后,她又确认了,一点都没有改变。

相思相较于相爱相守的好处在于,有时候,你喜欢一个人,过了很久很久以后,那个人还在,你也和从前一样别无所求。

 

 

写于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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