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玫瑰色的晚霞在山头与天际缱绻久久不愿散去,落了一袭余晖。微云仍在院里照看着各样花木,顾先生临行之前吩咐过务必要伺候好它们。其他的花倒一切皆好,即便顾先生不在亦是欣欣向荣。唯独那株顾先生最钟爱的西府海棠昨日起忽然起了几片黄叶,不论微云如何打理都丝毫没有好转的意思。微云不禁有些心急了,也不知顾先生几时回来。若是回来之前这盆海棠仍是如此,便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有时即便是从小在花匠家中长大的微云亦是不解,为何人们总是喜欢把别处的花卉搬到家中。虽然南橘北枳并不适合其生长,却有人说物以稀为贵,因此在湖北常见的海棠花,到了南方,便被捧为上品,连东坡亦为之倾倒作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或许人的占有欲便是如此,看上什么都往家中安置,于是三妻四妾,争执不断。想到这里,微云不禁摇了摇头,亏得顾先生尚未娶妻。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自己终日到底在想些什么呢,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不论看到什么,拐几个弯都能想到顾先生。几日不见顾先生,终究还是忍不住挂念他。但每次顾先生出门都从来不说何时回来,微云亦只能与花相伴静候他归来。这多年过去了,顾先生仍是那个随性而至的人,而微云竟习惯了等待,在他离开以后替他照顾这些他钟爱的花。有时候微云甚至期望自己是那株西府海棠,这样顾先生的目光便久久不会离开她了。

时隔多年,微云仍记得第一次见到顾先生,亦是在他的院里。微云母亲早逝,父亲在顾先生院中做了一辈子的花匠。那年微云豆蔻,趁顾先生出游央求父亲领她去看顾先生的院子。顾宅在乡邻中远近闻名,连县城里最好的花匠也甘心在他的院里种一辈子的花,可想而知顾宅中有多少奇异珍贵的花草了。微云便是这样一袭绿衣来到顾先生的院中。红砖绿瓦之中,竟开了这么多花。单单是角落那几盆茶花便足以叫微云叹为观止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可以同时看到雪皎,童子面,恨天高争艳。又随父亲走了几步,石子路两旁是先是几株红心芍药与淡黄芍药混在一起。草地上星星点点还缀着各色瑞香,琼花与丁香。沿路是紫玉兰与白玉兰,围着中间的那株西府海棠。西府海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又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开花。或许是因为它的气质,淡薄,不屑与百花齐放。微云只觉自己被它吸引了。“你认识这树?”西府海棠树后不知何时出来一个人,微云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父亲上前作揖,“顾先生,你回来了。”顾先生皱了皱眉,“我有些累了。这些花很好。”他转身,却被微云叫住,“顾先生,我知道这树是西府海棠。”顾先生停下,顿了一顿,“不错”,便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房休息去了。那时微云还是无法理解为何顾先生这样爱花,他明明看上去非常疲倦然而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却是先到院子转转,如同新婚后小别回来一般。而正是顾先生看那些花草时的眼神,使得微云心里一颤。一个看似如此无情之人,对花却是如此多情。微云不禁有些好奇,顾先生到底应当是一个怎样的人。

此后微云便留在顾宅。西府海棠从未开花,而顾先生对其珍视有加。顾先生还在西府海棠树下差人建了一个亭子,每日都会去坐片时。一日微云恰巧路过亭子,见顾先生独坐冥思,出神地望着那棵西府海棠,念念有词,“今已亭亭如盖已。妙极,妙极。”虽是说着“妙极”,却掩不住从眼底溢出的悲怆。微云看在眼里,原来西府海棠是为了悼念亡妻,而顾先生独居多年原来也是这缘故。她虽不知他们当年如何,但看到顾先生这般模样,竟也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又过了数年,微云的父亲染了恶疾,突然过世。微云悲痛之下竟无处可去。家中早已没了其他亲戚,她亦不愿寄人篱下,便长此以往在顾宅住下了。她从小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父亲过世以后她也这样为顾先生持家倒像是理所当然一般。起初,顾先生一直想给她找个好去处,而微云总是万般不愿,加之他不时会出门,留微云在家正好有个照应,便也随她去了。

然而这次,顾先生出游近半年都不曾回来,过去他都是出去一两个月便回来了。微云日日盼他回来。虽然他每次回来都只看看花,随后便回到自己屋中,亦很少与微云说话。但微云只觉见着他便安心了。偶尔落寞的时候,微云也呆在院中,伴着这些花草,看朝阳看星夜看晨曦。心中却暗自思索着顾先生此时会在做些什么。他从不曾出门这么久过,微云禁不住有些担忧。不过近几日由于那株西府海棠起了几片黄叶,微云倒真不敢盼顾先生回来了。上次顾先生出门,微云没有照看好那盆红心芍药。其实只是那几日风大,微云忘记了将其搬进屋子,而使其落了好几朵花,适逢顾先生回来,罚微云抄了数十遍诗三百。这次只能但愿西府海棠那几片黄叶快快掉落不要被顾先生看见了。

正是这么想着,微云听到顾宅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一个脚步声愈来愈近。微云一惊,难不成是顾先生回来了?而心里又是一阵欣喜,他终于回来了,只要他回来,这次就算叫她抄上百遍上千遍诗三百她也再不介意。只是微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顾先生的脚步声会沉一些,这个脚步声明明太轻了。莫说是顾先生的脚步了,顾先生的呼吸她都能听出来。这定然不是顾先生,微云确信。她第一次不像往常一样在那棵西府海棠边安静等他过来,然后与他问好,目送他回房间。过去安静地在原地看着他疲惫的背影,她的心就像是被揪住了一样。可是这次,她等不住了,为什么不是他,她放下手中浇花的水壶,一路小跑出去。果然,来人是跟从顾先生出门的小厮。“微云小姐。”他作了作揖。微云皱眉,“阿福,这次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阿福顿了顿,道,“顾先生不会回来了。”“你说什么?”微云揪住阿福的领子,声音有些颤抖。“顾先生不会回来了,他不在了。此间宅子与其中草木是他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告辞。”语罢,阿福便离开了。

偌大的宅子,就剩了微云一人。她想,顾先生可能误会了,她一直想要留在这里,是为了伺候他,她替他照顾所有花草,是因他的喜好。而如今,他竟将这些都留给她,而他自己不在了。阿福那句“顾先生不会回来了”一直萦绕在她耳边许久。顾先生不会回来了,即便顾宅中花草永不凋谢,他也不会回来了,即便那株西府海棠叶子全部枯干,他也不会回来了,即便西府海棠枯干然后死而复活,他也不会回来了。微云没有办法接受。顾先生就是离开了,不会回来了,尽管打发小厮回来告诉他,但是她再也看不见他了。微云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飞速移动着,她头也没抬就打开了顾宅的大门,她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迈出这个门了,她看着地上各式各样的鞋尖熙熙攘攘挤兑着,然后挤到不能再挤的时候又忽然变得宽阔了,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但是她知道她要去寻他,即便是他的遗骸,她也要找到,然后抱着一同化作尘埃。微云不知脑中为何出现这样的想法,她不允许他死,她没有办法接受他死,她甚至不在乎他不同她说话。只要他在这个房子里,只要她确信他有朝一日会回来,她便安心。但是如今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行,即便是他的骨灰,也必须在这座宅子里陪伴她,不许一点一滴散落到其他地方。微云再次坚定了心里的想法。终于走得累了,微云蹲下抱住膝盖失声哭了出来。

当微云再次醒来的时候,竟是回到了那棵西府海棠树下。她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然而这寂静的顾宅又再次证实了现实的残忍。她躺在地上没有丝毫力气,于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这棵西府海棠。无意间发现树干上竟刻了字,可真真是入木三分,否则也不会经受这许多风雨摧残亦可以看清一笔一划,刚劲有力。“酒馆清风初识得,斜阳芳草迎异客。小字海棠理西阁,一任深浅碧红色。”微云在心中念了两遍,原来她小字海棠,怨不得顾先生这样钟爱这株西府海棠。酒馆清风,酒馆清风,微云似乎想到了什么。是有那么一个酒馆,扬州二十四桥边上便是清风酒馆。顾先生这几年出门是去过那里,他曾给她的信中提及过清风酒馆。微云等不及,随意收拾了行李,便往扬州去了。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微云乘水路到了扬州。船夫打开帘子,对着座中吆喝了一句,“客官,这便是您要来的二十四桥了。”微云走到船边,淡淡抬头,这二十四桥明月夜,没有玉人教吹箫。而桥那头,清风酒馆四个字高挂。或许这是在此地最负盛名的酒馆了,据说这家酒馆从不打烊,夜夜笙歌。微云不禁一努嘴,顾先生与海棠的相遇竟是落入了俗套了。保不齐海棠亦是女扮男装从家中溜出来耍,或是元宵,或是中秋元夜,两人在酒馆邂逅,私定终身。抑或,海棠并不是大家闺秀,听这名字,倒更像是歌姬,隔帘而立,手持一把琵琶,或许还做了为顾先生添香的红袖。微云虽然这样想着,心中倒不免生了几分妒意,现今,我也至此,而你却永远不能多看我半分了。而更叫她啼笑皆非的是,她无非是在与一个已死的人为一个已死的人争风吃醋。微云从未想过自己竟落得如此狼狈,她从前所求的,只是一段平凡的感情,而她亦为此守候多年,突如其来的灾祸使她陷身于这等境地,她无法释怀,只想早早看完他们曾一起经历的风景,或许便可以原谅他,也原谅自己的痴心。

船已经缓缓靠岸,微云一提裤脚便上了岸。她只是下意识,换做是裙裾,是应当提一下以免钩到船边缘的钉子。而一个小动作,已让船家意味深长地笑笑,“小姐独自出门,江湖凶险,保重。”微云有些羞赧,才刚到扬州便让人一眼看穿。她长居于顾宅之中,顾先生免她受风吹雨打一切替她打点妥当,连门都不用出,每日果蔬都自有人送上门来,她哪里懂得江湖凶险。她这才明白,原来顾先生并不曾亏欠她,他亦是对她照顾有加。微云眼眶一阵湿润,顾先生这样悉心照看她,他是不欠她的,但那一份深情,如何算得清呢?

望着清风酒馆闪烁的灯笼,微云有些迟疑,但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她原本不用这么心急上楼的。只是她想看看,顾先生每年都来上好多次的清风酒馆,究竟有些什么不同。清风酒馆边上就是画堂春,烟花肆里,怪不得生意这样好。微云一拂手避开门口招徕客人的姑娘们,上了酒馆二楼,在靠窗角落里一个位置坐下。她想顾先生这样喜静的人,必然每次来都会选这个座位的。小二将抹布往肩上轻轻一甩,“公子,这个座位往常都被预定了的。”微云心中一喜,难不成真是他?她故意皱眉,“反正现在这位置也是空的,小小酒馆,这样不通情达理,如果赚钱?”小二听了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是,公子教训得是。”微云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沉甸甸的。小二正想伸手去拿。“慢着。”微云掸去他的手,“我有几个问题,你若答得好,这银子便归你。”“是,是。”小二连连点头。“这个座位往常都是一群人预定的还是一个人预定的?”小二被问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公子拿这么沉一锭银子问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敢情是逗他玩呢。“说呀。”微云有些不耐烦了。“是,是。往常,都是一个人来的。”“是个公子还是姑娘?”“是,是个公子。一身书卷气,就和公子您一样。”小二抬头瞅了她一眼。微云记忆中的顾先生也是这般,一身书卷气,脸上棱角分明,而每次见他的神情总是疲倦极了,仿佛随时会倒下去一般。“那位公子每次来也是穿这件衣服。”小二话出了口才发觉不太对,这样一来仿佛说眼前这位公子偷别人衣服了,忙改口道,“小人是说,那位公子每次来也是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小人口拙,还请公子多多包涵。”微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匆忙之中便随手从顾先生衣柜中拿了几件衣服备着,而顾先生的衣服样式悉数相同,颜色也都只有这种纯白色,连腰身上灰色细线缝的绣花都是一样的,怪不得小二误以为顾先生每次穿的都是同一件衣服了。绣花,微云想到绣花,自然地低下头瞧了一眼衣服上的绣花,虽用的是灰色细线,却看得出是一簇海棠。微云叹口气,只怕连顾先生的衣裳也都是那位海棠姑娘亲手缝制的。小二见微云低头不语,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的?”微云摇摇头,随手将银子递给了他。小二接过银子,“公子想吃点什么?”“那位公子一般点些什么?”小二脱口而出,“一壶海棠花茶。一卷纸,一支笔,一砚台。”“每次都是如此?”“是。”“那便给我也上这些罢。”

望着窗外的闹市,即使夜深如此,仍不减半分热闹。而这热闹却是他们的。微云心想,若是顾先生在,她便也可以这样央求顾先生带她去看街边各式各样新鲜有趣的玩意,就无须独自一人享受这凄清了。她叹口气,见小二将她所要求的都端来了。又不禁叫住他,“你可知往日坐这里的那位公子都在这纸上写些什么?”“小人不识字,只是每次公子写完都叫小人收着。”微云顿了顿,“那你去将那位公子写的都拿过来给我看看。”“小的不敢,小的店里做事的规矩可不敢坏了。”小二低头。微云从怀里又掏出一叠银票。小二抬头瞄了一眼,竟比适才的那锭银子还值钱,他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自己也吓了一跳,今日竟来了这么一个财神爷,什么都没做便拿了这么多银子。微云斥道,“还不接过去。”“是,是。”小二慌忙伸手接过了大把银票,道,“小的这就去取那位先生的字。”不多会,小二便拿了顾先生的字回来,整整二十张。微云心中一颤,她以为这五年的等待已足够漫长,而顾先生眼不能见海棠,还能惦念四个五年,情痴若此,奈何?原来情到深处无怨尤,几个五年,都会是心甘情愿去等待的,明知不会有结果,亦无所谓得失。

微云翻到第一张,一眼便认出了顾先生俊秀的字迹,“别后一年无所从,独上西阁月朦胧。念及此处相思送,泪沾衣襟如泉涌。”最后是,"于清风酒馆,顾"。她读着,心中一阵绞痛,眼泪便忽然掉下来,零零落落。顾先生,你若知怜取眼前人,何用被这刻骨相思折磨?微云只怔怔看着第一张,出了神。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一方丝帕。有那么一瞬,微云以为是顾先生来了,而抬起头却发现只是一个陌生男子。她慌忙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蓦地发觉凤仙花汁涂的指甲都落了颜色,急着将手藏进袖中。又见丝帕还在等着,觉得有些不妥,“公子,你还是将丝帕收回去罢。”那青衣男子脸上一红,道,“抱歉,小生唐突了佳人。敢问小姐芳名?竟哭得这样伤心。”微云脸上一阵绯红,又被人一眼认出是女子。她想了片刻,道,“小字海棠。”有那么一刻,她真的盼望自己便是海棠,那个顾先生心心念念的海棠。自欺欺人便自欺欺人好了,她不介意做假的海棠,横竖顾先生与海棠都不在了,亦无人会揭穿她。“海棠姑娘何故哭得这样伤心?”他又问道。微云只是摇头。

她想起父亲过世时自己也是哭得这样伤心,而顾先生竟难得也这样一言不发陪在她身边,忽然递过一张帕子,她头一低便接过将眼泪全蹭在上边。那是惟一一次顾先生伴了她整整五个日夜。平日里顾先生不苟言笑,总是微云缠着顾先生教她写字,写各样的花名,宣纸上的字迹原本只是黑白分明。而有顾先生在身边,每一个字都变得五彩缤纷起来,就像是那种花开在纸上一般栩栩如生。念及此处,刻骨相思如毒一般侵入她心中,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微云不得不捧住心口。捂得用力,不小心在手背划了道痕,她微微蹙眉。

青衣男子都看在眼里,慌忙问道,“小姐怎样了?是心口疼么?”微云点点头,额上有丝丝汗珠,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眼泪又止不住了。微云只好眼光移向窗外,心中念念道,顾先生你自己算算,这几日以来究竟欠了我多少眼泪?恍然回过头来,见青衣男子面露尴尬,仍是站在桌边。冷落了他这么久,还是叫他走罢,微云想着,便说,“你若还有事,先去罢。我独自一人,也不善言辞。你站着或许也甚是无趣。”这几句话,伴着抽泣声,竟是好不容易连贯着说出来了。青衣男子也看得难过,他从未见过一人如眼前这位女子哭得这样伤心。“你若肯,我便在这伴你一程。”他轻声说道。微云却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你叫什么?”他怜惜地看着她,听到这样一句问话,似乎有些惊喜,“在下林姓,名唯安。”微云勉强地笑笑,倒宁愿他说他姓顾,然后在此重演一段顾先生与海棠的故事。她看了唯安一眼,有些心虚,他确实有些像顾先生,先是剑眉,然后是棱角分明的脸,然而唯安的双目较之顾先生,则少了几分冷峻。“林公子,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微云终于还是说了,眼泪一发不可收拾。“不知姑娘言之者何人?这倒是在下的荣幸了。”微云摇摇头,再说不出话来。“见海棠姑娘对扬州甚是生疏,若是姑娘不弃,唯安带姑娘出去走走如何?”微云心中也责备自己,抑或,是应当停下来歇息歇息了,哭得也有些倦了。她将顾先生的诗全收进包袱中,起身随林唯安离开了清风酒馆。

夜已入了三更,路上还有些许行人出入于邻里的画堂春。有一进门就在一群姑娘的簇拥下狂饮的,也有骂骂咧咧从门中出来恨戏子无情的,也不时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微云摇摇头,这多年听闻顾先生流连于清风酒馆,却不知他可曾来过这画堂春呢?这样诱人的烟花肆里,只怕顾先生来了这里,也不过是寻常男子罢。她忽然抬头,轻声唤道,“林先生。”唯安看着她,“嗯?怎么?”“你可进过画堂春?”唯安一阵脸红,“我不曾进过。”“当真?”唯安起誓道,“我若对海棠姑娘你说一句谎话,必当……”微云匆忙打断了,“不可起誓。我信你便是。”微云从来都知道,誓言总有一日会被打破,不如不要这样的誓言,也可少些期待。如同顾先生,也曾许诺愿照顾她一生一世。最终仍是先她而去,将她独自一人留在这世上。“俄而三更了,海棠姑娘可有定下脚处?”林唯安从未单独与陌生女子三更还在外面游荡,只觉甚是不妥。微云这才想起,自己并未定下客栈,然而此时,大多客栈都已经打烊。她只好摇摇头。林唯安不欲弃她一人在外,思虑半晌,道,“海棠姑娘若是不弃,可愿到府里小住几日?”微云见他踟蹰,“不知可否方便?”林唯安忙说,“海棠姑娘若是愿意大驾光临,府上可是蓬荜生辉。”微云淡淡一笑,“海棠先在此谢过先生了。”

林府的灯火已经熄了,只剩门口梁上挂的两只大红灯笼还亮着。林唯安从未在这个时候回府,便拉了微云从后门进去。微云这才发觉,打从这个陌生男子出现开始,她就对他毫无防备之心,竟还跟着他去了他家中住宿,若是顾先生知道了,简直要拍案大喊荒唐。想到这里,微云不禁莞尔,偏生要你担心,即便是死了也要你不得安息。林唯安回头,见微云终于露出笑容,虽然知道并不是为他而笑,心下却也松了口气。穿过后院,微云闻到了丹桂独有的香味,虽然甚淡,却不绝如缕,“可是醉肌红?”林唯安愣了一愣,有些诧异眼前的女子如何得知。那株丹桂是他园中尤其得意的一株,他花重价托友人从咸宁带回,可是颠簸了一路,想来海棠也不曾见过,却被她一语道破。且离那丹桂还相距数十步之外,就连林唯安自己都不曾闻到。微云凭着香味,又往南边走了几步,“确是醉肌红无疑。”“姑娘如何得知?这醉肌红与金桂甚是相似,而姑娘又不曾看见它的形状,如何断言定是醉肌红?”微云抿嘴,“我确实未见过醉肌红。而我闻之气味甚浅,应属丹桂,又见古书之中曰醉肌红于丹桂中颜色甚浅,近乎肤色,故名之醉肌红。我适才又走了几步,便是察其颜色,漫天星夜之下,若是近赤,便无法识别,然我分明看得清楚颜色近白。”微云顿了顿,其实顾先生的院中便有一株醉肌红,她如何能不知,只是这几句都是父亲从小教的,当下便信口拈来卖弄一番。林唯安当下赞道,“海棠姑娘实非常人,小生佩服。”“林先生过誉,林府中奇花甚多,海棠不敢造次。若能在丹桂下小眠,倒是人生之乐事。”海棠心生向往,记得从小为了认别各样的花草,父亲便时常要她去记不住的花下待着,那时年幼,不知不觉便眠于花下,以致到了顾先生的宅中,也常独自一人宿于花下,有时,只是为了等顾先生回家。林唯安笑道,“好说好说,待我去拿酒来,与海棠姑娘花下共饮。”那株醉肌红下正有一凉亭,林唯安提了两壶酒往桌上一放,拿起酒壶便往口中倒去。微云抿了一小口,“此酒可是陈年女儿红?林先生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竟拿它招待海棠。”林唯安大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微云低头凝眉,“海棠只是寻常女子,何用林先生这般招待。”“世上除你以外,别无他人配得赏这花,喝这酒。”林唯安有些微醺了。微云也喝了一大口,只觉酒入愁肠,免不了又要化作相思泪,她将酒壶往边上一推,闻着花香,竟也安然入睡了,心中还在念着,入我梦来,顾先生,请入我梦来。

日头晒得有些热,微云揉揉眼,一件外套从肩上滑落,正是林唯安昨日穿的外套。眼前是两个歪着的空酒壶。她起身环顾四周,头上簌簌落下几片桂花。附近竟无一人,如同在丹桂树下做了一个梦。微云亦不慌张,她信林唯安定会回来寻她。“海棠姑娘何时醒的?”微云闻声回头,亭子后面,林唯安捧了一盘糕点走来。微云颔首,“适才醒来,没见你……”“我去厨房叫人做了些早餐。不知合不合姑娘口味。”林唯安将一叠糕点放在桌上,竟是各色花瓣做的百花糕,还有一壶桂花茶。微云呷了一口茶,又浅尝了一口百花糕。顿时满口清香。“多谢了。”她一脸感激地看着林唯安。“我叫下人收拾了一个房间。纵使你是海棠仙子,也不能每日睡在树下。我带你过去安顿一下。”微云跟着林唯安转过几条长廊,绕过几个小榭,到了一个房间。林唯安打开房门,微云只闻到一屋的海棠花香,地上洒满了垂丝海棠的花瓣。只见窗户大开,一支海棠探进屋中,风一吹便又零零落落飘进了几片花瓣。微云有些惊讶,“林先生为何花这样多心思装扮这客房?微云惶恐。”“海棠姑娘喜欢便好。请先在此歇息。在下晚些再来。”转眼,林唯安便离开了。

打开包袱,微云又忍不住拿出了顾先生先前的诗。“一壶清酒一相思,曾经赌书泼茶枉。哪知后日染小恙,府上海棠独自香。”微云素来知道顾先生的案边总放了一壶清酒,原来也是为了海棠之故,可惜海棠最后病逝,只剩府上的海棠独自香。“雪夜香魂忽入梦,桂下小眠不觉冷。结发之日宝剑赠,忌日终还海棠蘅。”别后这多年,竟还能不时梦见她,顾先生,若我也可以每日在梦中见你多好,微云只盼顾先生夜夜入梦。心中愈加悲戚,微云无心再念下去,难过的时候,即便满地落花娇艳,轻风拂面,亦甚是恼人。然若只静坐又百无聊赖,如何消遣这漫漫韶华。微云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若转眼我便老了,过了鬼门关来追随你,可好?

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见没有反应,又是三下。微云终于回过神来,跑去开门。“林公子,是你。”“在下为海棠姑娘备了一匹马,海棠姑娘可愿一同乘骑随在下逛逛扬州城?”微云点头,“也好。”心中念道,无论如何,总比在这空闺之中,对着落花满眼泪,思念故人要好。

马虽是好马,而微云从小不曾骑过马。看似胆大,独自一人从江南闯到了扬州,对于牲畜,却总是怀了恐惧之意。林唯安见她忸怩的神情,似乎有些明白了,“海棠姑娘莫要害怕。若是不弃,在下可与姑娘同乘一骑。”微云心中思量着似乎不妥,但仍是一口答应下来,“也无不可。”顾先生,你若是见到我这般胡闹,是否会不安还魂入梦来?念及此处,微云轻轻一笑。

林唯安将微云轻轻一扶,她便坐上了马。微云紧紧抓着缰绳,手心冒汗。她从未如此接近过牲畜。直到林唯安翻身上马,坐到她的身后,双手环绕过她的纤腰,握住缰绳,她心中忽然倍感安稳,似乎一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林唯安低头,闻到微云发梢的淡淡清香,似乎带了些海棠花的味道,不禁沉醉。他一拉缰绳,马儿乖乖踱步向前去。有那么一瞬,微云差点以为身后坐的是顾先生,因为除了顾先生以外,从来没有人可以给她这样安稳的感觉。但她分明知道的,这是林唯安,并非顾先生。

“姑娘在此等我。”林唯安一个潇洒地翻身下了马,将微云一个人留在马背上。微云一言不发,看着林唯安迅速消失在树丛尽头,手中握紧了缰绳。一阵惧意从心底升起,她明明不敢独自呆在马上的,她其实想唤他回来带上她,但她偏偏不要。他即是这样不照顾她情绪的人,何苦缠着他不放?微云从来不是愿意示弱的人,除了顾先生,她离了谁都能一样活。心里只是这样想着,其实她不过是不敢去相信,害怕再次失去罢了。她坐在马上等了许久,如同等到了海枯石烂,斗转星移一般。天色也渐渐黯淡,风卷起一地的落叶.微云实在不知除却林府,她还能何去何从。“哒哒”马蹄声近,微云抬头,眼中一阵欣喜,随着身影渐渐近了,有那么一瞬间,微云甚至以为这是顾先生来寻她了。然而马上之人的身形却分明是林唯安,他们原本很相似,但微云竟一眼便分辨出两人的不同了。顾先生左肩略比右肩高一些,因为时常蹲在地上浇花的缘故。而林唯安从小过惯了少爷的生活,料想也不曾亲自伺候过花草,双肩齐平,手中没有一个茧。林唯安手上拿了一把野花扎成一束,低头道,“这是给你的。”世上恐怕没有任何女子会拒绝一束花,虽然扎得有些笨拙,微云仍是浅笑接过。只是心中却叹气道,“倘若这是顾先生……”她不让自己想下去。

画舫之中听戏夜游扬州城,别有一番趣味。原本倚栏看扬州城夜间的灯火,略微舒心。只是戏台上演的《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了断瓦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入了微云耳中,心中再无法安宁,一片凄然,终于还是央求林唯安一同离开了画舫。林唯安亦不多问,只是陪伴在她身边,领她回府。

独自回到房间,微云又翻开一张顾先生的诗,“无端秋风为谁累,劳得静夜雨纷飞,何妨青丝一并给,世间最苦枉凝眉。”岂止青丝一并给了?情丝也一并悉数随海棠去了罢?微云心中有些忿恨,然而她可以责怪缘浅,责怪相逢甚晚,却始终不愿责怪顾先生薄幸无情。是夜,下了一场骤雨。夜里听雨,总免不了些惆怅。在屋里时光难遣,心中又难受得很,不得已只得出去走走。也不曾带伞,任雨丝淋在脸上,发梢上,衣衫上,竟比在屋内舒服了好多。无意抬头,那株探入窗口的海棠树下,已是落花满地。顾先生,你也曾经为海棠姑娘装扮过满是海棠花的香闺吗?或许,我还是比海棠姑娘幸运一些。微云想着,又忍不住去拾地上的落花。雨仿佛是停了,然而雨声仍在耳边。微云回头,才见林唯安在风雨中为她撑了一把伞,他自己却被打湿了。“林先生,你不必这样。海棠衣裳已经湿透,回去换便好。先生还是自己撑伞罢。淋湿了会生病的。”林唯安眉头紧蹙,“海棠姑娘,在下只望姑娘可以顾惜自己的身子。至于在下如何,姑娘无需思虑。”海棠怔怔地看着他,从未有人如他一般,这样事事为她考虑周全;这样在乎她比他自己更甚;这样陪伴她即便她很少对他笑,这样明知她有心事,她不说,他便也不问。她几乎要被眼前之人打动了。林唯安忽然拥她入怀,“海棠,海棠,回去换一身干衣服罢。”分明不是什么好听的情话,微云却听得感动。只是,他唤她海棠,但是她不是海棠啊。顾先生处处包容她照顾她,会不会也是将她当做海棠了。不,不,她是微云,不是海棠。她再也不要做海棠了。“林先生……”“咱们先进屋。”林唯安牵住她的手。“不,你先听我说。其实,我骗了你。”林唯安笑道,“那又如何?”“我不是海棠,我叫微云。”“可是山抹微云,天黏衰草的微云?”微云低头,“正是。”林唯安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年轻女子独自在外,多长个心眼是好的。名字不过是一个人的代号罢了。”“你真的不在意?”“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林唯安总是这样微微笑着看她。风雨之中,叫人心里温暖。微云任他牵着回到屋里。“夜深了,若是下次实在想要出门,和我说一声。”林唯安嘱咐完便匆匆离开了,叫她在屋里好早些休息。

之前还责怪顾先生不知怜取眼前人,微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为了已经离开的人,错过身边等候的人,不是很傻么?顾先生心心念念的只是海棠那个名字,数年过去,或许对于海棠的记忆,也模糊了罢。然而林唯安,却不在乎她是谁,海棠也好,微云也罢,他爱这个人,便真心相待。在爱情故事里,不是都要为之生死轰轰烈烈才算爱过。平平淡淡携手度日,才是真。

 

 

写于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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