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二十四个戒指的女人

出家门前看天空还有些阴沉,风很大,好像要下雨的样子,记得行李箱里已经放了一把伞,就随手拿了一件外套披着。急匆匆地到了火车站后,却忽然转晴,额头微微冒了些汗。印象里西雅图的天气很少这样燥热。

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低头看了一下表,才下午两点十五,火车还有四十分钟才到站。脱下外套,嘘了口气,还要等那么长时间,害我一路赶得那样急。闲着无聊,翻开了进站时拿的当地报纸。把报纸从前往后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什么吸引人的新闻,又看了一下表,两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抬头,隔壁那列去洛杉矶的火车开始检票了,原本空荡荡的火车站又空了一大半位置。低头又把报纸从后往前翻了一遍,终于扔到一边。忽然打了个喷嚏,室内的冷气有些凉飕飕的,抓起身边的大衣重新套上。两点半的时候,广播通知说去温哥华的火车晚点估计一个小时。拖着行李箱买了瓶矿泉水,绕了一圈,最后又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直到下午四点火车才到站。走出候车室,阳光有些刺眼,一阵暖气扑来。上了火车,从外套口袋中拿出车票,第二十二号座位,靠窗。“打扰了,可以让我过去么?”晃了晃手中的车票。邻座面善的老太太听了马上微笑着起身。我习惯性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无意间低头看见老太太的裤脚有些短,露出脚踝的纹身,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十字架。从乘务员那里要了一杯咖啡,有些烫,就随手先放桌上。偷偷瞄了一眼老太太,细细打量起来,她个子很小,显得有些孱弱,戴着眼镜,一只手被衣服半盖着,另一只手放在另外一边,暗淡得看不真切。桌上放着一本圣经,是詹姆斯金的旧版。我以为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看这个版本了,古英文总是令人费解,有些头疼。

望向窗外,周围环绕着森林,间或可以看见一些白墙红瓦尖顶的小别墅展布在小斜坡上。眼睛还贪婪地盯着窗外的风景,夕阳渐落。忽然感到喉咙有一丝干涩,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想浅啜一口,杯子还是很烫,手一抖不小心打翻了,咖啡洒了一桌。回过头,桌上的咖啡有些溅到邻座的老太太身上,忙满口说“抱歉。”抓起一把纸巾递了过去。她脸上没有一丝愠怒,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微笑,接过纸巾,慢慢地擦拭。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束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当我缓缓睁开眼睛,四处寻找刚刚反射太阳光的东西的时候,目光停留在老太太的双手上。我惊讶得险些尖叫出来,天,那到底有多少枚戒指,猫眼,祖母绿,蓝宝石,钻石,水晶,玛瑙,琥珀,珍珠……看得我一阵晕眩。

盯着老太太的双手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发现老太太正偏着头微笑地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忙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感觉老太太重新低头阅读她的圣经以后,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的手,她双手有些干枯,皮肤像树皮一样附在骨头上。不由自主又端详起她手上的戒指,出于好奇,数了一下,竟有二十四个。二十四,代表着什么呢?想了许久也没有理出头绪,只好告诉自己或许二十四对于老太太而言有特殊的意义吧。

为了不让自己一直注意着那些戒指,扭头看向窗外,火车还是照样缓缓开着,不急不慢,太阳的最后一丝余辉渐渐散尽,隐入云层,天空变得阴暗,直到夜幕将整个大地包围,是夜无月,星辰却显得格外明亮。终于,除了满夜的繁星,什么也看不见了。车厢内开起了照明灯,晕黄的灯光下,老太太依旧全神贯注阅读着她的圣经,嘴角依旧微微上扬,脸部的肌肉不曾移动过半分。

终于,她又抬头,向乘务员要了一杯水,我来不及移开自己的目光,一不小心又和她的交汇,连忙假装看向窗外。“呵呵,你一定对我的戒指很好奇吧?”即使我没有看到她说话的方向,还是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出于礼貌,马上回过头,“是的。抱歉,盯着它们看了那么久。”老太太翻着圣经,“路加福音十五章,你可曾读过?”“呵呵,我当然记得。”路加福音十五章写的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我骄傲地背了出来,“一个富庶人家的儿子向父亲要走了家业却在几天之内挥霍完,为了生存,给别人做雇工养猪,最后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又重新回到父亲身边去。他的父亲宽恕他了,重新给他穿上新衣,戴上戒指,大摆筵席,给儿子接风洗尘。”“不错。”老太太的微笑里闪过一丝似有似无的赞赏。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所以你的戒指也是为了宽恕?”语毕马上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捂住嘴,牙缝里挤出一句,“抱歉。”老太太好像没有听见我刚刚的问话,开始说起了她的故事。

“我有四个女儿。大女儿珍妮弗,二女儿爱丽丝,三女儿安娜,小女儿黛西,从小都是我一个人带大的。女孩子,你知道的,有些时候难免很任性。”老太太细数着女儿们,脸上的笑容虽然纹丝不动,我却明显感觉到她眼角的纹路幸福地伸展开去。“每次,她们和我吵架,伶牙俐齿的真能把人气坏。但是不论怎么生气,我最后都会原谅她们。每原谅她们一次,我就给她们戴上一枚戒指,希望她们记得自己的过错。”她的语气很缓慢,神情分明就是一个慈祥的母亲。“正因为戴着这些戒指,时时提醒着她们。她们不曾犯过一样的错误。”说到这句,她的嘴角上扬的角度仿佛增加了一些,两眼发亮,流露出一个母亲的骄傲。随即,却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这次,我终于忍住没有再问下去,或许是一些令人难过的故事吧。她用两个食指轻轻挤了一下鼻翼,指尖小心擦去小小的一滴泪水,抬起头。“当这些戒指被寄回来以后,我一直当做宝贝一样戴着,只怕丢失了其中任何一个。我还记得每一枚戒指背后她们犯的错误。”她顿了顿,“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了。”一样的笑容,这次我却感觉到无尽的苦涩。老太太开始说起了她和女儿们之间的故事,而我陷入另一番遐思。

火车忽然停下,我一阵颤抖,猛地抬头,恍如隔世,只见老太太泪流满面。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戒指,急急抓起箱子,“抱歉,我该走了。”下了火车,清晨的曦露带着潮湿的气息,彤红的朝阳从那边缓缓升起,风有些大,卷起我外套的衣角。

 

 

写于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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