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合时宜 (任他明月下西楼)

        就好像被人往一滩沉寂了许久的池塘里丢了一块石头,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想要水面平静下来,却难以止住。出差回来的第一天,白雪理了理几个合同,心乱如麻,还是去了浮世清欢坐坐。背景音乐是张信哲的拾荒,“我在红尘里拾荒,沿途遗落了渴望,装满从前的行囊,重得我,无力抗。”这样的歌在这样的时候,倒显得有些许应景。何宇所有的,已经给了别人,顾衍能给的,也已经属于别人。而白雪,在他们生命里面,卑微得好像一个拾荒者。

       过去,她素来对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往事嗤之以鼻,爱情怎么能只是从尘埃里开出一朵花来?换做白雪,定要怒放在悬崖之上,离日头最近的位置,即或爱情没有了,也得纵身一跃摔得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回去才好。平平淡淡波澜不惊不痛不痒的,又怎能称之为爱情?可是到了顾衍这里,她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有所顾忌。

       只是忽然在脑中想起这句,就随手记下,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这样浪漫的愿景在白雪的面前却愈发使她显得卑微。明知未来不可碰触,明知现在摇摇欲坠,明知过去无法再来。她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呢?第一次,白雪对于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过去的那些爱情里面,或是虚荣心,或是骄傲,或是未来的安稳,多多少少总有令她心动的附赠品。然而,在顾衍那里,连一个能够站在他身边的位置都没有,白雪竟以这种方式认定这才是纯粹的爱情,带了几分不得已。她并非不知,或许这该叫执念,或是占有欲,甚至是破坏欲,而不叫爱情。只是当她自己蒙上了自己的眼睛,世间的一切她原本看得清楚的东西,又被她抹去模糊了几分后重新定义。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少自责几分。

       浅啜了一小口普洱,满嘴都是苦涩。不知何时起,白雪开始对于这些苦茶不那么抗拒了。或许人生原本就有这许多滋味,哪有人能一直享受着甜头的?她自己也有些讶异自己的改变。白雪过去的哲理便是,没有甜点,绝不是完整的一天。开心时点份蛋糕,难过时也一定要一杯奶茶才行。连茉莉花茶都要加三颗冰糖,竟开始品起普洱来。如果说茉莉花茶是江南细腻的女子,撑着油纸伞在濛濛细雨中走过一个又一个胡同,令人一看就不自觉得感到惊艳。那普洱的形象一定是个长满胡渣的北方大汉,粗犷豪放,饱经沧桑,有着深深被岁月雕琢过的痕迹。在二十几岁风华正好的年纪,要去理解世态炎凉人生百态,实在是不合时宜。

       正想得入神,一个人朝她的方向走来,白雪只是低着头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鞋子,便知道这个人会坐到她的对面的位置。她仍是低着眉,抿着嘴浅笑着,也不曾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回来没让我去接,也不告诉我一声。在邮件里只说了今日要出门。我算着日子差不多该回来了,就来这里看看。”顾衍说着,略带自嘲地轻咳了两声,听着倒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昨天深夜回来,太晚了,想想还是不劳烦你了。”白雪轻轻咬着下唇,有些思念,是说不出口的。昨夜下了飞机,打开手机,翻来覆去地想给他发信息告诉他,最后还是删掉了每一个想发出的字,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打了车自己回家。有些事情,作为女孩子,还是自立些的好。不为别的,只为有一日万一这个人离开,至少没有那么依赖他,很多事情她还能够自己去做。

       “下次这么晚别一个人打车了,不安全。”

       “你今天不上班?”

       “抽空就跑出来了。我的上班时间都是自己定的。”

       “那,你下午要不要陪我去香山走走?”白雪充满了期待又害怕他拒绝。

       “都快十二点了。”顾衍看了一眼手表,“你得先吃中饭。吃完我们去。”他好像为白雪定了时一般,来提醒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好。”白雪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

        “让你这么笑真不容易。看你今天一直板着脸,我都不敢和你说话。”顾衍好似松了口气。

       香山的风景正如白雪所期待的一般。这个秋天还是第一次来。在最美的风景中,站在最喜欢的人身侧,白雪安静地看着顾衍。天是青色的,低一些的树枝还停留在盛夏时节的碧绿,未能及时应对秋日的不期而遇。稍高一些的枝头上枯黄与鲜红交错着,就好像生命的萎谢与盛放。姹紫嫣红花事了,还剩下这些各色的叶子在林间力挽狂澜继续斗艳着。秋风拂过,最高的枝上只剩了零星几片叶子,也随风簌簌落下了,好似人生中未能幸免的老去,终有一日需要持起拐杖被人搀扶着走,谁的命定都是如此。

       “你看什么呢?”顾衍见白雪的眼神停留在他身上许久,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白雪咧嘴一笑。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只要是关于你的,都好。”

        顾衍停顿了半晌,想了许久,欲言又止,最后才说道,“我的故事,可没有什么有趣的。”

         “你刚刚明明想到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那我就和你说说我和她的故事吧。”顾衍努力不去看白雪的表情。他知道势必会伤害到她,可是他不能瞒她一辈子。“我和她是读研时候的校友。她比我低两届。怎么说呢,我对她没有什么爱情,更多的是抱了一种救赎的心态,比较像同情吧。一次我在论坛上见她发了条状态想自杀。我觉得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出事总是不好的,就尝试联系了她的家人。后来就认识了。她的心情总是很负面。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帮助她,反而自己的心情也受到很大的影响。再后来,因为各种事情,就闹僵了。我就搬出来住了。”顾衍叹了口气,“过去,我的朋友都以为我该是最晚结婚的那个。没想到我是最早结了婚的。”

       “你们需要好好沟通。”白雪几乎是什么都没有想就说出来了。“圣经上有句话,我很喜欢:爱是恒久忍耐。世界上没有一份爱情是可以不需要忍耐不需要改变就可以得到的。特别是在亲密的关系中的两个人,由于不同的成长背景不同的人生经历肯定需要去磨合,彼此改变的。”

       “理论上说,是这样的。我能够尝试的都尝试了,现在是真的累了,什么都不想去做了。只是为了儿子,还继续维持着。”

       白雪有些不忍心顾衍这样难受,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可以安慰他,毕竟她自己也是他问题的症结之一,只好悠悠叹了口气。

       “我有很多的负累,你和我在一起会不快乐的。”

       “我看见你开心,我也开心。你的负累分给我一半,你便也轻省了许多。”白雪看着顾衍的眼睛,她是认真的。

       “你是不是也是出于同情才和我在一起?”顾衍带了几分说笑的意思来缓解这样的气氛。

       “我又不是你,哪有那么傻。”白雪撇撇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

       “好了,不许拿这个开玩笑了,我会不高兴的。”顾衍虽是笑了,却忽然发觉是顺道被白雪奚落了,也没有办法对她生气。

       白雪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存在是这样的不合时宜。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和这个不合适的人,谈着一些不合适的话题。可是爱情的幻景太美好,让她没有办法去做任何抉择,只能跟着顾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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