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浮世清欢 (任他明月下西楼)

       狂风的日子,白雪经过这栋楼下,遇到一只在风中挣扎的蝴蝶,奄奄一息。那只蝴蝶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扑到白雪的裤脚上,它看着是那样柔弱。白雪苦笑,我也是被困在这钢筋水泥墙中的,又能带你去哪里呢?你也不会愿意用一生的自由换取这一时安稳的。于是轻轻将它放在边上的灌木枝上,匆匆上楼,不敢回头。只是此刻坐在这窗前,看着被割成规规矩矩的一块又一块长方形的天空,白雪叹了口气。幸好中午已经将提案上交,难得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

       干脆撑一把伞,走到了那个叫浮世清欢的咖啡厅。浮世清欢,白雪爱极了这个名字。浮世繁华缈无尽,人间有味是清欢。淡雅的色调,吴侬软语唱的歌作为背景,身在其间,仿佛疏远了尘世,浅酌一盏清茶,小尝一口糕点。白雪见过许多嘈杂热闹的咖啡厅,放着被她称作“听觉污染”的重金属音乐,也是为了叫人忘记身在何处,只是蓦地清醒过来时,会觉得无比不自在,倒像是失落了什么。而浮世清欢,却让人得以享受这片刻的安静祥和。可惜这个被称作咖啡厅的地方,从来不卖咖啡。据说老板的前男友喜欢喝咖啡,她便为他制作各种咖啡,从世界各地联系供应商。只是,那段恋情失败告终以后,老板就再也不卖咖啡了。这样一来,正合了白雪的心意,她爱煞了这样的地方,又从来不喜欢咖啡。下午找本书过来小坐,足够喝上几壶清茶的。

        桌上是一本《倾城之恋》,逃离工作环境的压力,一壶茶一本书,倒像模像样地有些小资情调起来了。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十分钟一趟开去城西的公交车已经过去三辆。街那头是一家电影院,底下是一个大商场。墙上挂了个大荧屏,上面的海报是一个妖媚的女子,像是用深红色凤仙花汁涂过的指甲,食指和中指之间夹了一张牌,下巴抵着手背,浓妆艳抹的脸上惨白一片又格格不入地涂了些粉底反而显得突兀,发髻挽在一侧,似笑非笑的样子,眼底却若有若无地透出苍凉之意。起风的时候,荧屏也似乎微微地颤着。那栋楼的大门口,人潮涌动。白雪虽不是第一次这样俯视街道上的“芸芸众生”,可是此刻,她却开始想起一个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白雪过去一直将这句话奉为真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越是名利场中,越是络绎不绝,人们挤破了头也想钻进去。白雪虽然将此作为事实接受着,心里却不屑一顾,要不然她也不会喜欢来浮世清欢常坐了。她固执地想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她固执地过着和其他人不同的人生,她固执地做与其他人不同的事。同事都在拼命找机会加班,想要赢得老板的青睐之时,白雪从来拒绝在上班以外的时间与客户见面。每年里白雪都将所有假期尽数用完出去旅行,她从来不在意那点如同鸡肋的加班费,食之无味就该丢了,哪里值得浪费时间去为之可惜。

        只是此刻,她发现太多她不在意的东西,却找不到她在意的是什么了。她过去一直以为人活得洒脱就好,一生一世也就那么点时间,尽兴便好。可是她越是洒脱,心却好像空了。心中的那一块,她过去以为可以用爱情填充,可惜爱情从来未能充满,她不停强势地去要求爱情掠夺爱情,才微微填充了那么一点点。她也看过很多人用金钱去填充,可是赚钱却舍不得花钱久而久之成了十足的守财奴。还有人用成就去填充,在旁人眼里他们到达了一个又一个的事业高峰,而白雪却见过他们为了缓解压力酗酒抽烟的颓丧样儿。过了很久很久以后,白雪才明白一些,当人没有认识神的时候,便会不停拿自己可以得到的东西去当做神一样想要给自己些许安全感。殊不知,心里空缺的这一块,若非认识独一的真神并祂爱子耶稣基督,是永远填不上的。

        那时的白雪,也不明白,她只好给雅歌发了条短信。“雅歌,你可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你觉得呢?”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没有生命,哪来的自由?你觉得自由是什么?” “脱去眼前苟且的束缚,去追求诗和远方?” “然后呢?” “嗯?” “追求诗和远方,然后呢?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 “我没有想过。这只是一个文艺小青年的梦想。其实,并没有意义是吗?” “若是没有神,人的一生不论追求什么,到最后都是虚空。” “那有神又如何?”“神给我们永恒的盼望。有一首歌里说,今生若比永恒长,那我们就吃喝快乐吧。可是,今生终究是会过去的。我们人生的意义不仅仅是吃喝快乐不是吗?很多内心的渴求,只有在耶稣基督里面,才能够得到满足的。”其实白雪过去一直以为人生的意义是爱情。只是当何宇抛弃了他们的爱情去追求诗和远方,以及他所谓的自由之时,白雪才发现自己看作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被人轻易踩在脚底。她再也不要看爱情为宝贵了,她也要去追求诗和远方。然而雅歌的话,又让她陷入沉思。

     发完信息,白雪怔怔地坐着。只是忽然想起何宇。那天下着小雪,他们约在老地方见面。白雪裹上自己最喜欢的深红色呢子外套,在雪里轻快地像一个精灵。隔了稀稀落落的雪,白雪大老远就见到了何宇。他穿着深色长外套,静静站着等她。他的脖子上缠了条黑色的围巾,那还是白雪一针一针给织的。白雪一路小跑着飞奔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何宇低头宠溺地看着她,轻轻拍拍她的背。他们又走了一遍这个城市里最熟悉的那座桥,桥底下的河还结着冰。走着走着,白雪不停地偷瞄何宇,他头上已经零碎地撒了几瓣雪花,白雪挽着他的胳膊。那座桥在那天看着好长好长,就放佛没有尽头一样。白雪想着,或许人生就像现在这样,走着走着,就白了头罢。那可是她最美好的梦。“你看那河里的水,都结冰了呢。”白雪顿了顿。“待到春暖花开之时,我们再来划船好不好?”白雪脑中已经出现了春江水暖之时泛舟江上,再带上个钓竿,钓几尾鲈鱼。岂不美哉?何宇笑笑,“看看那时是否有时间罢。你知道的,我今天晚上就要走了。”他打点好了行囊要离开她去一个南方的城市出差半年。一想到会有那么长的时日不能天天见到何宇,白雪心里沮丧起来。“我真不希望你走。”“你知道的,我非走不可。”何宇看着白雪,眼里露出一丝无奈。那时的白雪还不明白,其实有时候,出差实在是见异思迁时逃离旧爱的好借口。

      白雪从未想到过,那竟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何宇并非是去那个城市出差,而是去见他的新欢,或者说是,他的诗和远方。才一周的时间,他发来信息说厌倦了和白雪在一起的时日,只留下一句,他想要去寻找他的诗和远方,整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白雪发的信息,他再也没有回复,白雪打的电话,再也没有接通。白雪发了疯似的想要找到这个人,那些煎熬的日子呐。真是不堪回首。白雪依稀记得她连着数日守在何宇家楼下,直到午夜的十二点。她想,何宇总有一天要回家的。她便在楼下等着,她不信等不到他回来的那天。那可是北方的冬季,夜深露重,她就在寒风里,被飘扬的雪花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发梢间全是雪花。可是落花人独立的场景,全然不似之前雪里并肩那般浪漫了。万般无奈之下她甚至发短信告诉他,若是再不出现,便是永诀。她甚至在口袋里备好了刀片。当她想拿刀片割自己手腕之时,她的意识好像才忽然恢复过来。她松开了紧握的刀片,斥责了自己一句,“你干什么?”她发觉自己简直就是疯了。回到家中将自己锁在屋内,幸得雅歌时常探望,还送些食物来。

     才短短数月,白雪俨然已经忘记了一大半。后来一次在路上偶遇他的车,车上还挂着她亲手缝的一个平安符,车子右前方还是她不小心刮的一道痕。只是副驾驶座上,已经换了个人。现在回想起来,白雪只觉自己可笑,多像个小丑呀,用尽各样办法想要赢得关注。过去数年时间经营的爱情,本以为坚固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却发现是如此不堪一击。城墙倒下之时的碎片,锋利无比,割得白雪遍体鳞伤。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那些眼泪,那些痛苦,都慢慢被咽回去了。眼角挤出的,是淡淡的笑意。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这场爱情如同兵荒马乱的年代染上的一场霍乱,剧终了也毫无美感。白雪渐渐又看清了些这个世界,不如在这浮世中享受这一丝清欢。但是脑中又记起了雅歌的信息,白雪暗自想道,“到底什么才叫做在基督耶稣里得到满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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