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百年孤寂 (任他明月下西楼)

        将左手的拇指轻轻扣在中指的第一个指节骨头上,便能够感受到血液流动带来的跳动。只是不知这是从心脏流出的血液,还是流向心脏的血液。殊途同归,最后的归途仍是心脏。可惜我的心是一座孤城,除了来回流淌的血液,再没有其他。白雪淡淡笑着。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白雪忙不迭地伸手去拿。是顾衍发来的短信,“白雪,上周末没有约到你,这周末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白雪一看日历,俨然又到了周五了。想到自从分手后,平日里周末在家百般无聊,正好顾衍约她,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我明天有时间。”“那一起吃个晚饭?”顾衍回信息倒是快速。“好。”“那我六点过来接你。”

      在镜子前站了良久,是该穿条淑女些的裙子看着正式一点,还是穿条休闲些的裤子假装自己毫不在意?穿裙子的话可要戴条项链搭配一番?是短的珍珠项链,还是带着长颈鹿吊坠的那条长链?裙子是湖绿色那条温柔似水,还是鹅黄色简单活泼,或是海蓝色冷艳淡漠?是该用大地色的眼影自然纯粹,还是略带粉色娇艳明媚?白雪不停从衣橱中把裙子一条一条拿出来,在床上摆开。白雪叹了口气,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为谁梳妆打扮了。女为悦己者容,倒不如说女为己悦者容。若是看不上的人,再怎么喜欢白雪,她又怎会为他花半分钟时间去打扮。然而那让她心中莫名悸动的人,如何能够不细细思索怎样能叫他惊艳。想到此处,白雪愣了一愣,她好像终于承认,对于顾衍,她心里是有那么一丝莫名的悸动。

      下楼看见顾衍的车已经早早停在那里了。“你今天真好看。”白雪颔首浅笑着坐进了车子。顾衍带她去了一家日式餐厅。“不知道是否合你的胃口。”很简约的设计,黑色实木做的桌椅,白色四方形吊灯,每张桌子都照例由竹编的屏风围着。窗边摆了清秀的小盆栽,一壶清酒,衬得这夏至未至的夕阳也少了几分热度。许久不曾有这样的雅兴,一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白雪素来不喜欢大鱼大肉的宴席,也不喜欢过于正式的束缚,像这样很闲适的餐厅倒是叫她觉得很舒服。“你爱吃什么?”顾衍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菜单,递到她手里。“拉面。我每到一家日式店便先尝尝他们家的拉面。”白雪还未打开菜单便急急回答了。“为什么是拉面?”“因为拉面是最容易的日式菜,将面煮熟就好了嘛。却也是最难的,汤要熬过了二十四个小时的猪骨高汤,不然,就不鲜不浓,算是平庸。如果连拉面都做不好,说明其他的菜也是如此不尽心力。若是拉面做得好,其他的菜也必然是尚好的。”说完,白雪眨眨眼睛,期许顾衍说些赞赏的话。“说的似乎有道理,然而你并未一样一样尝过,这样定论是不是太武断了?对其他的菜式可不太公平呢。”顾衍微笑着,又点了些章鱼小丸子和天妇罗。

      “我从来不知道章鱼小丸子和天妇罗也可以这样好吃。”白雪边说着,便咽下最后一口章鱼小丸子,满嘴都是海鲜的清甜伴着浓郁的酱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把这两碟尽数吃完了,“抱歉,我忘记给你留了。”顾衍只是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笑着,“我不爱吃这些,孩子才喜欢吃这些。”他在勺子里放了些饭,从碗里夹了一小片鳗鱼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递给白雪。“你尝尝这个。喜欢的话再来一份。”白雪才发现他之前一直只看着自己吃,还没有动过筷子。“你自己怎么不吃?”“我喜欢看你吃。看着你吃,就满足了。快尝尝。”入口即化的鳗鱼混着软而不粘的米饭,白雪又灌了一大口清酒,对着顾衍傻笑。有那么一瞬间,被外面的星光月色晃了眼,实在不知道令她心动的是细腻精致的日餐,还是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男士。白雪仔细看着顾衍,发现他竟有两个笑涡。不知怎的,竟陷入他的笑涡里,难以出来,脑中,心上,全是他的笑涡。

      在夏日的夜晚饭后散步,耳边是阵阵的蝉鸣蛙鸣,有些喧闹。起了点风,凉意袭人。白雪咳嗽了几声。“怎么咳嗽了?感冒了?”“我嗓子一直不好。习惯了。”白雪习惯性地低头踩着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看过医生吗?”“检查身体的时候,一切正常。只是咳嗽照旧。”“你还是再去看看医生开点药吧。听着叫人心疼。”顾衍仍是淡淡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而白雪只觉心头一颤。心疼,很滥俗的词,言情小说中时常听见,只是在现实里忽然有个人这样和她说之时,却有种整个人都要被融化的感觉。“可是我已经习惯咳嗽了。并且,药都是苦的。我不爱喝。”白雪撇了撇嘴。“至少买点咳嗽糖浆。糖浆都是甜甜的,你可以放心。”顾衍仍是好脾气地好似在哄一个孩子。听得他如此说,白雪也不好再坚持,她对着顾衍咧嘴一笑,好似整个春天都绽放在她脸上,“好,我听你的。”顾衍摸了摸她的头,“好了,我送你回家吧。”

      下了车,夜色已深,清亮的月光,从树叶的指缝中透过,斑斑驳驳,如同洒了一地的碎银。“我回家了,你路上开车小心。到家和我说一声。”白雪弯着腰在车窗前冲顾衍摆了摆手。“去吧,我看着你进楼再走。”顾衍依旧是很温和的语气。白雪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顾衍,四目相对,她不禁嘴角上扬,又低下头含着满眼的笑意匆匆走上楼。

      进了屋,白雪连衣服都没有换,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等着顾衍给她发信息,每隔两分钟就看一眼手机。过了十分钟,白雪实在忍不住,给他发信息,“你到家了吗?”顾衍很快就回复了,“抱歉,刚到家,忘记和你说了。”“嗯,那你好好休息。晚安。”“晚安。小雪。”

      在和何宇分手以后,白雪一度觉得或许自己会在百年孤寂里煎熬。她以为何宇是爱她的,在她难过的时候陪伴她,在她开心的时候听她分享,在她哭的时候为她递一张纸巾,在她笑的时候捏捏她笑颜如花的脸。白雪以为她不会再遇到像何宇一样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在她身上的人了。她记得在《小王子》的故事里面,她最喜欢那句,“是你花在玫瑰上的时间使她无比宝贵。”她以为,何宇在她身上花的时间应该足够叫她宝贵到无人能够取代了。然而才短短数日的功夫,他身边已经换了新人。刚得知这消息时,白雪几乎以为自己的世界都崩塌了。因为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爱她的人了,或许也不会遇到她能够给出这么多爱情的人了。有些时候,她只是很害怕数十年以后,枕畔已经有了他人,而午夜梦回之时醒来想见的仍是何宇。每次念及此处,就泪流满面。原来心上的伤口从来都不是这么容易愈合的。而那份挂念却叫人煎熬。

     此时顾衍的及时出现,让白雪松了口气,她又一次被给予了那么多的关注,好像心里那个被何宇捅破的缺口,又被顾衍一一补上了。那个拿出何宇以及关于他的一切以后,变得空荡荡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被重新填满。

     那天晚上,白雪抱着白兔久久不能入睡。而后午夜醒来之时,她记起适才自己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在大片大片的迷雾森林里,她在拼命地奔跑,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她,抑或,也可能是她在追逐着什么。跑了很久很久,就在她即将筋疲力尽跌倒的时候,迷雾散去,一只手伸来。她就好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去抓那只手。即便没有抬头,白雪也确实地知道,那只手是顾衍的,那是顾衍,要带她脱离这迷雾森林。顾衍牵起她的手,平静安妥地带她走出了那篇森林。白雪清楚记得自己仰脸对着顾衍笑,好似春日所有的阳光都聚集在她的脸上。她的眼里盛满了笑意,一点一点沿着眼角的弧线溢到脸上的每寸肌肤。那是一种怎样的欣喜,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一个人百般迁就她。仿佛他的世界理所应当就是该围着她转的。白雪心里是说不出的感激。终于,那个驾着五彩祥云的大英雄出现,从她将感情的烂泥潭中解救出来。

      梦境戛然而止,白雪在心里嘲笑自己竟这样轻易就动了心。男人都不可信,她再次提醒自己,当初是如何被何宇欺骗,伤心至如今。她抱着白兔的手臂紧了一紧,不要相信任何人。但她心里也无法否认,或许不知从几时开始,她已经对顾衍动了感情。那颗百年孤寂的心,好像又有了着落。她心里又响起了自己之前问雅歌的问题,“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白雪明明在心里觉得将爱情看作人生的意义似乎有些不对,就好像一句歌词说的,“死性不改偏偏用力地去爱。”白雪放佛预见到了若是一日顾衍离开,或是一日顾衍无法再满足她的期待了,她将会受到的伤害。这是将爱情看作人生的意义后必然产生的结果。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而在爱情来临之时,却无法抵抗无法抑制,只能任由其自由生长。白雪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在月色朦胧的窗边,又沉沉睡去。夜里实在不适合想这样的问题,太费神了,百年孤寂,便百年孤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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