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廊心事 (任他明月下西楼)

        南方春天与南方姑娘的脾性大致是一样的,一个词形容的话,便是善变。明明前几日还一片明媚,阳光慷慨地撒满一地,即使躲在斑驳的树影下,还能感觉到后颈上黏黏的汗水。然而今日中午毫无预兆地却忽地下起滂沱大雨来,不由分说便淋了白雪一身。拖着湿漉漉的衣裳,连平时常去的浮世清欢咖啡厅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有人这样狼狈跑去咖啡厅久坐的。

        白雪只好沿着街道边上走,经过一个又一个滴水的屋檐,看外面的世界雨丝连成一片,如同一道帘子,硬生生使白雪与外界隔开,偶尔做一回看客也好。

        这边橱窗里,是一个女子挑着戒指,试了一个又一个,身子不由自主地朝价格越来越高的柜台挪着。她一定没注意到身边的男子的脸涨得通红,不停抓耳挠腮却不敢多说一句。

        外面的雨中,一个女孩子在雨里跑着,后面一个男孩子撑着伞在后头一边追一边喊。男孩子佯装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女孩子闻声回头,匆匆跑回他身边,适才气愤的神情霎时全然消失了。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男孩子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还有那边的电话亭边上,听得一个女生冲着男生嚷嚷着,“你就听你妈的,你什么都听你妈,那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在一起反正你妈不同意!”男生的声音一下子压过了她,“那是我妈,我不听我妈的还听你的?你除了给我买过几件衬衣还为我做过什么?我妈那可是生我养我的。”“那你找你妈去啊,找我干嘛。”

       回过头, 叹了口气。白雪实在不忍再听下去。她眉头紧皱,世上的爱情,都是这么丑陋吗?用金钱填补超出能力范围以外的欲望;用谎言编造甜言蜜语以及浪漫骗取同情;用自己在别人身上所得到的来衡量别人在自己生命中的重要性……无需提点,她放佛只用看一眼便知道这些人的问题所在,或是虚荣心,或是缺乏安全感,或是自我中心……她也知道,那些烛光晚餐上的浪漫,最终都会在尘世中的跌打滚爬里,变成关于柴米油盐的争执。若是对爱情还有期待,那么她期待的爱情该是什么模样呢?

       街那头的牛肉面小摊上坐着的人倒是有些熟悉。是雅歌与梓浩。这个城市真小,白雪不禁感叹道。透过细细密密的雨帘,白雪还是清楚地看到,梓浩将碗中的牛肉拨了一半给雅歌,连白雪都知道雅歌从小便爱吃肉。而雅歌也将碗中的青菜拨了一些给梓浩,白雪早有耳闻梓浩喜欢吃蔬菜远远胜过任何肉类。或许这便是古诗中所言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罢。白雪知道,雅歌与梓浩并非完美无瑕,他们也有矛盾,只是最后都能心平气和坐下谈妥。白雪见过世上太多的人因为不肯低头不肯认错,劳燕分飞。而在雅歌与梓浩之间,却总是二人抢着相互认错。

         “怎么 不带伞?”耳边一个温软的声音传来,头顶立时多了把伞。白雪抬头,“顾先生,你怎么在这里。”顾衍笑笑,“只是恰巧经过,看你躲在檐下多时,淋得湿透也不知进店里去坐会儿。”顾衍是白雪的一个大客户。白雪设计专业出身,第一支广告便被顾衍看中,此后从顾衍处接了不少单。不用说白雪也看得出,顾衍分明对她有好感。想到此处,白雪又有些愤愤不平,她为了与何宇在一起甚至放弃了顾衍的追求。而何宇竟然不珍惜她,离开了她,真是有眼无珠。只是这样一来,倒给了她一个接近顾衍的借口。先前的不快一下子通通消失了。

        两人在一把伞下,并肩走着。“你今天不用上班?”顾衍问道。“我只是出来吃个中饭,原没有打算停留。只是这雨……”“那我送你回去吧。”顾衍的话带着点义不容辞的口气。白雪苦笑,过去躲的最多的便是这种自作多情之人,无论别人的什么事都喜欢往身上揽,显得自己多有责任心。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分手以后带来的孤独是她所不能忍受的。有时在房间里呆着,就好像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只剩了她一个人。既然正好有人追求,将就一下倒也无妨。怪不得有人说,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日久生情,也不过是权衡利弊。白雪从来都是一个将一切看得通透的人,包括她自己。

        “何宇最近怎么样了?怎么没有见他与你一起?”顾衍仍是喜欢用不经意的口气问这样的问题,好知道何宇与白雪的近况。白雪最讨厌拐弯抹角,之前为了应付顾衍没少对这些问题下功夫。现在好了,一切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了。“我和他,分手了。”不过还是佯装有些难过为好,这样才能够显得深情。男人都不喜欢水性杨花的女子。说是多情也好,滥情也罢,白雪便是这样。泪眼莹莹,倒是赚取了顾衍的同情心。“失去你是他的损失,如果难过,对着我哭一场便好。”顾衍的眼里尽显真诚,或许他自己都会被自己的慷慨感动到,对着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付出那么多的关心,到分手了还要大英雄般给出安慰。白雪心下觉得可笑,却也假意拉住他的袖子擦擦眼角奋力挤出零星的眼泪。

        夜里回到家中,在促狭冗长的走道里,手机忽然一亮。自与何宇分手以来,下班后除了加班的信息,她已然是很久没有收到过短信了。“周末有安排了吗?”是顾衍发的。思索良久,若是说没有,岂非太主动了?若是有,他下次还会再约吗?他会约自己去哪呢?喝茶谈天?看电影?若是这样,家中可有合适的衣服?……才一瞬间,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这样处心积虑地交往,会不会太累了?

       几乎是她要回复的同时,又有一条短信进来。“这周日随我们一道去教会吗?”是雅歌发的信息。记得白雪最初认识雅歌时,她几乎每周都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去教会。终于有一天白雪实在忍受不了了,回了一句,“我不会去教会的,你以后不要再问我了。”从那以后,雅歌倒真没有再给她发过这样的信息。只是今日这个时候,忽然又收到雅歌的信息,叫白雪有些意外。她迫不及待地回了一句,“我要去。”在她发出这句信息的同一秒,又收到雅歌的信息,“抱歉,之前发错了。”白雪停了一停,心中暗笑,这回该换雅歌意外了。过了两分钟,雅歌发来信息,“你确定你没有发错人?我没有看错吧?”白雪回复,“不就是跟着你们去趟教会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雅歌该有多惊喜。白雪这才给顾衍回复了一句,“我周日会去教会,你要随我一起去吗?”她不知道顾衍会给怎样的答案,但是她不在乎了,这就是她的想法。

        抬起头,才发现已经站在家门口多时了。是不是一个人的夜晚就会一时冲动做一些这样疯狂的事?发完短信,她才觉得刚刚是有些冲动了。或许是因为见到了顾衍,或许是因为不想见顾衍,抑或是因为想好好开始。不论是什么样的原因,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决定去教会看看。不过这次,她知道自己是有疑问想要被解答的。不对,不对,她从来都很聪明,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知道自己对未来的期望。可是,是什么样的问题呢?无疑,白雪终于发现,她从心里是羡慕雅歌与梓浩的婚姻的,她也想过那样的生活,她也想找一个那样的人,她甚至不介意背起那些枷锁。

        “没看出来你还这么虔诚啊,你是教徒?”看着信息便可以想象到顾衍戏谑的口气。白雪知道这也是她自己对这种“教”最初的印象。还记得当初雅歌告诉她自己信耶稣的时候,白雪随口回了一句,“我从小信孙悟空呢。”这倒也不算假,毕竟她小时候确实相信孙悟空是存在的生物。不过此时,虽然也怕被人笑话去教堂,但是顾衍的态度让她有些下不来台,她抿着嘴,眉头紧锁,脸上尽是不悦,干脆豁出去了,“不是教徒也可以去教堂啊,去看看怎么了。”顾衍看见她回复的话大致也可以想到她或许不高兴了,也觉得或许之前并不尊重,但是去教堂这种事,绝对是和他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他才不是那种“好人”呢。不过仍是抱着锲而不舍的精神回复道,“好啊,那你去看看呗。周六呢?打算做什么?”不知为何,白雪看着顾衍发来的信息,心里一阵厌恶,一天到晚就知道约会约会,这些男人有这种功夫就不能找点正经事做?她也懒得花心思去思量如何回复,简单明了地打了五个字,“周六有事了。”

        走进房门,白雪只觉无比疲倦,整整一天下来满脑子都是:若是这样做,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呢?如果那样做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在算计得失,工作中算计,感情中算计,在外面算计,回到家还要对着手机算计,未免太辛苦。倒不如忘记一切,抱上白兔,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就像《飘》的结局中,郝思嘉说的,“无论如何,明天都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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